到过兵马俑的人都会有一种血被点燃的感觉，尽管面对的是陶质人马，但穿越漫漫的时空，仍然可以聆听到雄厚奔放和气壮山河的啸声，能够让人感悟到生命不老和精神不灭的神威。
比如兵马俑一号坑的人马显然是一支出征的队伍，如同真人真马一般的陶质人马依坑排列，组成一个行进中的长方形军阵。阵前端二十一个武士三列横排组成前锋部队，他们身披战袍，手持弓驽，神情肃穆，威风凛凛；跟在后面的是六百多个铠甲俑组成的主体部队，持戈、矛、戟、铩等武器，配有三十五驷马战车，排成浩浩荡荡的三十八路纵队；军阵两侧各有一排武士俑，为侧翼部队。整个队伍结构严整，气势恢宏，再现了千古一帝秦始皇鹰瞵虎觑、横扫六合的雄风。
这支部队只配产生在一个剧烈阵痛和动乱的时代，只配具备有非凡气度和能力的人来指挥。
春秋战国时代应该算中国军事历史上一个不俗的时代，那是一个奴隶社会大动荡和大变革的时代，一个古代军事走向成熟和走向发展的时代，一个中国战争史中最为灿烂和最为辉煌的时代。在这个大时代里，我们看过六百余次诸如城濮之战、平丘之会、艾陵之战、长平之战这样横扫千军、万里杀将的大会战；读过诸如《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尉缭子》、《六韬》这样经年不衰、闪耀着不世之光的兵略绝学。这个时代还是一个呼唤军事巨人、产生军事巨人的时代，一大批军事战略家和赫赫武将们犹如流星赶月一般，划过深邃的夜空，在腥风血雨的征伐中写下自己熠熠闪光的名子。比如“春秋五霸”，比如伍子胥、田单和李牧，比如我们在兵马俑看到的秦王麾下的将士们。
兵马俑的队伍中一定有白起，怎么会没有白起？不可能没有白起？没有了那个惨酷和蛮横的“人屠”白起，秦军还是秦军吗？当然，白起并不是生活在秦始皇时期，而是秦昭王的阵前大将军。但是，从这颗在多如繁星的军将之中最为耀眼的巨星身上，折射出了秦文化影响下的秦国军风，集中体现了秦军在战伐中表现出的刚健有力而野蛮残酷的时代性格。因此，我们从兵马俑中似乎可以看到白起，看到那个恣肆张扬生命质感的杀星。
秦国诞生在蒙昧、蛮荒的西陲，数百年的文化积淀使秦人保持了游牧民族之风，而与中原的诗书礼乐相阻隔，当它跻身轰轰烈烈、波澜壮阔的春秋战国舞台时，还是相当落后和积弱的小国，甚至连中原文化的基本礼义都不懂，曾经因为路经别国而不懂得卷甲束兵，被叽为轻慢无礼之师。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名叫公孙鞅，又叫卫鞅的人走出了没落的卫国贵族宗室，在秦国干了一件恩泽万世、功得无量的大业绩，这就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深远的“商鞅变法”。“商鞅变法”把中华民族推上了两千年文明史的巅峰之程，它的历史意义和进步性被世代所认同。商鞅是战国时代那个大动荡、大变革时期有思想、有进取意识和有创造精神的开拓者，他于公元前３５６前和３５０年两次大规模推行的变法，不仅包含了春秋以来社会变化的全部内容，而且深化和发展了战国七雄的变法措施，集中展示了一个不断进取、不断变革为特征的时代风格。商鞅变法综合起来有六大措施，其中奖励军功，建立军功爵制是变法的核心内容。当年商鞅刚到秦国时，分别与秦孝公作过三次长谈，阐述他的变法设想，但均未引进秦孝公的兴趣。最后一次，商鞅详细描绘了自己富国强兵的蓝图，立即让秦孝公听得入迷，把膝盖都挪到坐席的前面。听完商鞅的计划，秦孝公立即任命商鞅为左庶长，并下令开始实行新法。据说为了让百姓信服政府推行新法的决心，商鞅曾在城南立一根长木，声称把长木扛到北门赏十金。在百姓看来，天下那有这样的好事，围观的人群并没有人来扛。后来把赏金增加到五十金时，有人终于站出来试试，果然得到五十金奖赏。商鞅相秦十年，与反对变法的旧贵族势力进行了坚决而残酷的斗争，即使如太子的老师唆使太子触犯新法，也照样受到严厉的惩罚。就这样，商鞅用严刑峻法，推动了变法的顺利实施，使秦国进行了一场最全面、最深刻、最彻底的变革，奠定了统一华夏的足够物质基础。史书上记载了一件事很有意思，秦孝公死后，太子继位，被商鞅处罚过的太子的老师诬告商鞅谋反，商鞅出逃途中，找家客店住宿，因为没有证件，店主不敢收，并说：“这是商君之法，违者要连坐的”。这个故事从反面多少证明了变法的成功，后人在评说商鞅之死时就认为，商鞅实质上是死于自己推行的变法。商鞅创立了封建中央集权制，也成了这种体制的牺牲品，这就是辩证法。商鞅的变法就军队建设而言，无疑是成功的。荀子曾到秦国对变法进行过一次比较细致的考察，后来在他的《议兵篇》里写道：齐国讲勇力技击，事小敌尚可，遇大敌则离散崩溃，是“亡国之兵”；魏国以免赋徭役而精选武卒，军队辗转增加后则国税减少，是“危国之兵”，而秦兵制则优于六国。因此，他的最后评价是：齐国的技击不能碰上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能碰上秦国的锐士，碰上就如同以卵击石。事实上，秦军威慑六国的雄霸之气，早在秦孝公时期已经成为大一统帝国大厦的坚固基石。
但是，走进中原的秦人，并没有因为中原文明的洗礼而彻底改变他们意识深层顽固的民风和价值尺度，游牧民族的“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的个人功利观已深深烙印在他们身上。而商鞅推行的新法治基本精神正是崇利而简义、高力而尚功，用现实的物质利益诱导人们用生命去争得赏赐。比如为了壮大军备以求东进，他们力行耕战，奖励军功，用斩获的首级换取赐爵、赐田、赐官、赐奴等。远离教化的秦人本来就是崇尚武功的骠悍野汉，在如此强烈的盅惑面前，就象一个幼失调教而畸形成长强壮起来的孩子，不明善恶，只逞蛮勇，当然就会放开胆量，嗜杀无度，残忍暴戾，用血腥的双手筑造自己的绵绣前程。
白起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的一颗天杀巨星，放射的光芒里透出一股血腥气味和一抹血红的颜色。作为虎狼之师的统帅，白起驰骋疆场三十六年，攻韩击魏，吞并巴蜀，远慑荆楚，近伏强赵，战长平，围邯郸，指挥大战十几次，拨城七十多座，兵锋直指，所向披靡。从战略意义上讲，他是中国兵家队伍中最优秀的一位。伊阙之战是白起登上军事舞台的第一个战略性战役，就是在这场战役中，他抛弃了孙子和吴起“穷寇勿追”的传统理论，发起穷打猛追的追击战，创造了我国先秦战史上第一个歼敌二十万的歼击战战例。长平之战是白起赖以成名的战例，也是先秦战史上创造最典型的歼灭战战例。他把不以攻城夺地作为作战的唯一目标，而以歼灭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的理论思想玩绝了，以至于四十五万敌大军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我们先来欣赏一番这场中华战争史上的著名战役。秦昭王时期随着秦国大举向外扩张，以赵国为中心的韩、魏、燕四国组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关系，双方对歧十余年，直到后来秦攻占韩国后，秦赵间的大战已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公元前２６０年，秦军进攻已归附赵国的上党郡，上党百姓均逃向赵境，赵出动数十万大军在长平集结，列阵以待。当时统率赵军的是那位有名的负薪请罪故事的主人之一廉颇将军，廉颇用兵素来沉毅持重，面对虎狼之师，他以逸待劳，坚避不出，大大地顿挫了秦军的锐气。为打破不利的僵局，秦用利间计使赵国将长平主将换上了名将赵奢之后赵括，秦军得知情报即命白起为上将军，秘密进入长平战场，并采取了严密的保密措施。双方主将到任后，开始重新调整部署，只不过一个在明处，别一个在暗处，一场血腥厮杀即将拉开帏幕。这年的八月，赵军开始了大举进攻，白起利用赵军求胜心切的弱点，紧紧抓住赵括鲁莽轻敌的缺点，采取诱敌入伏、分割围歼的方针，徉败而去。赵军乘胜追击，一路追到秦军主力集结地区，白起立即命预先部署于两冀的二万五千精兵切断赵军主力的退路，并命五千骑兵突入赵军东西两垒之间，将其分割为二，完成了战略包围。秦王闻知赵军被围，亲自征发十五岁以上的丁壮编组成军，开赴长平战场以北，阻断赵军的援军和粮道，保障白起歼敌。这个时候，赵军统率机关大致还不知道他们陷入的是白起这颗杀星为他们设计的包围圈。至九月，赵军断粮四十六日，士卒为食互相残杀，军心焕散。赵括组织四路人马反复突围，均被秦军堵截，绝望之中赵括亲率精锐部队突围，被秦军强弓硬驽射杀，赵军四十五万极度饥疲，全部解甲投降。此战双方投入兵力前后近百万，赵军东西两垒相距三十余里，在这样纵横千里、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要准确把握战略主动权和控制权，基本的军事才略和高超的指挥艺术是必不可少的，但更主要的是必需具备超凡的心理素质。这一点白起自信地很，秦昭王也自信地很。但就这么“一点”却不是每个人都具备，有些人就不行，比如那个对手赵括，那个纸上谈兵、夸夸其谈的赵括，那个连他母亲也说他打不了胜仗的赵括。
别人做不到的，白起做到了，然而他战功显赫，却杀戮太重，精于兵略，却残忍狡诈。且看他杀人的记录：公元前２９３年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公元前２７２年攻魏之战斩首十三万、沉河二万；公元前２６４年陉城之战斩首五万；长平之战中他杀人的记录达到了顶锋，一次坑杀降卒四十五万，造成“血流成川，沸声若雷”的惨绝人寰的历史大悲剧。略略估算一下，他一生杀人达八十九万之众，其中还不包括大量无辜民众，如攻鄢时用水淹死的几十万居民。虽然这些记载的数字无不有夸大之辞，但他杀戳生命之多是不能推卸的事实。把战场当成屠场，把军人当成屠夫，白起“人屠”的称号当真名付其实。
公元前２５６年，被削去封号和军职的白起病中起程流放阴密。芳草萋迷，古道逶迤，在踽踽独行的马车上，他有充足的时间静静地思考自己三十六年军旅生涯，冥冥之中似乎感悟到什么。当马车行驶到咸阳西十里外的杜邮时，几乘驿卒飞马而来，亮出秦王的赐剑令其自裁。白起良久地注视着寒光闪闪的长剑，仰天长啸:“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这个时间距离长平之战不过四年。而他被杀的真正原因是拒绝参加伐赵战役，又告诫秦王要“释赵养民”，不要一味兴兵施暴。这个时候白起是否真的醒悟还很难说清，至少他感觉到了自己征战多年，虽然为秦帝国奠定了辉煌的基业，却也种下了颠覆王朝大厦的祸根。
白起醒悟了，兵马俑军阵里的兵士们却没有醒悟，非但没有醒悟，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他们的主人秦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