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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葬礼,和对一支玫瑰的诗意虚构
——嘎玛丹增
一位佛学大师告诉我:死亡是另外一种状态。那是一种宗教精神。
那么,在那个未知的状态里,为何会隐藏着人生最大的恐惧?!
荣格在他的自传里通俗的对恐惧进行过解释:恐惧源于生命本体对心理想象的未知,就像黑夜中你以为门后面有妖魔鬼怪,如果过去看看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你对未知的门后恐惧自然就消失了。
  这是个初冬的早晨,一层薄雾还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游动,没有天空也没有黎明。灰暗的天候是我们这个城市入秋以后的主要状态。
  天刚放亮我就匆匆起床去为一个朋友的母亲奔丧。为祭祀过程摄像。摄录死人和悲伤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人死了,万事俱休。这个世界上,总是要离开一些人,而一些人总是被留了下来。
清晨的雾开始散去,送葬的人们已守候在殡仪馆各自亲属的灵堂门口。哭声填满了小巷。我朋友的朋友的母亲死了, 中间隔离着无数层关系,所以对于死者我尽可以平静的作为旁观者参与送走死者的过程。当该向遗体告别的时侯,有人高喊了一声:“开始——哭!”于是死者的儿女的儿女朋友的朋友亲戚的亲戚一起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这种哭的形式有几许真实的内容,我只是觉得有点形而上。
我不知道躺在棺木里那冰冷的肉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没有领受过那个人的恩情,也不知生前属于善人或是恶人,即便她就是一个即将彪炳千古的伟人,于我来说依然感受不到更多悲伤。这是城市的冷漠,也是世俗生活的冷漠。
我尊重人的情感,也尊重死的悲痛。
哭声,真真假假,让人难以区别其间哭的是悲痛或是需求?哭丧作为中国的传统仪式,从古沿袭至今,哭得越伤心似乎对死者越孝敬。我联想到我父母的死亡,他们死的时侯我均不在他们身边,没能给我的父母一点点临终关怀。我没能尽守孝道,那是我的问题,也是彼时部队任务的需要,说得冠冕堂皇一点,我当时在尽军人的忠,没能尽到儿子的孝。
孝和感恩,应体现在人活着的时侯。
人死了,哭,是祭祀的主题。
殡仪馆是一个哀伤的世界。哭得勉强。哭得动情。哭得伤心。哭得愤怒。哭得无聊。哭,在殡仪馆组成五花八门的河流。
无数的花圈和挽联黑纱以及白色的花朵是对死亡的全部装饰。一种对死亡的美丽装饰。
  灵魂的载体要腐烂。死者平躺在透明棺盖的棺材里。面额饱满,眼角凝固着一丝微笑,不知是对死亡的满足?还是其它?家属们围着棺材与遗体告别。大家哭得伤心而动容。这一次的悲伤不容置疑。
  去火葬场的路上,我陷入了一种对死的假想:若是我死了,有人去为我送葬么?有漂亮的车队和美丽的花圈么?(那些小花圈扎得很精致)。我希望某天如果我死了,我只需要一支猩红的玫瑰,尽管这种近乎凄美的情感想象对于我渐渐烂掉的肉体已经毫无意义。
  死亡是一件乏味而动众的事情。火葬场的冬季十分阴惨。公墓里尽管有常绿乔木,但在灰色的天宇下显得特别冷清。火葬场高耸的烟囱是死亡最庄严的象征,冒着浓黑的烟柱。每个人都会得到这么一股烟柱,都会消散于无垠的空间,无声、无息。那是生命的终点,任何人都无法逃脱这一结局。
  火葬场的哭法更是千姿百态。尸体放在轨道车上。死者家属隔着铁栅栏最后瞩望他们的亲人。一道黑幕从左至右缓缓移动,渐渐遮蔽了一双双红肿的眼睛。哭声如火如荼,泪水奔涌如潮,声嘶力竭。尸体在黑幕那边正被几个毫无表情的烧尸工人推进熊熊的火膛,曾用过无数化妆品涂抹的肉体开始被柴油喷射,并在火焰中被钢钎搅来搅去,直到美丽的肉体化作黑烟、骨头化为灰烬……
  当死者还在火膛内涅磐的时侯,活者便开始在户外一处专门设置用于烧纸钱花圈的地方燃香烧纸放鞭炮,认真而卖劲。
“死一个人花的钱太多了!”坐在茶馆等待骨灰盒时,死者的亲友们便开始计算葬礼的花费以及每人该摊派多少。
  我突然觉得乏味之极,人死了真他妈的没有意思!
尽享生之快乐吧,劳动和创造的快乐、健康和自由的快乐、性和性爱的快乐、物质和文化的快乐……
  此时此刻,如果我死了,有人会为我算计么?
  
我穿行于冰冷的冬夜,关于死亡和对死亡的祭祀在我思维停止之前,只能坚决地放弃。
但我还是期望,如果我死了,在我的墓碑上应该有一支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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