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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南古镇寻访——云顶寨
——嘎玛丹增
郭孟四,这个名字延续着大多的辉煌和悲伤。
辉煌,总有没落的一天,而悲伤总是残存在碎片样的怀念里。
云顶山上,在寨墙高筑的一座寨子里,那些掩没于荒草翠竹丛中的屋基和残墙断壁,就是悲伤的存在,只不过那种悲伤被络绎不绝的怀旧心理进行了风化。踩在上面的脚步声疲软无力,就像寨墙墙缝间的薅草,在风中只能摇晃悲凉的深秋。
太阳,依然是六百年前的太阳,只是照耀着的不再是红墙绿瓦、楼台亭台阁。
走进云顶寨,无疑就像走进了一间暗室,荒凉,在荆棘丛中曝光。果园里的树子种在盛极26世的郭氏家园里,荒草上散落着无数柑桔青涩的果子。
不知从什么时代开始,我们对于没落的文明有着梦幻般的激情,破碎,在这个时代无疑成了一种美丽,极大地满足了我们心中空荡荡的怀旧情绪。我们像消化不良的精神病人一样,糊涂而固执地坐在妄想里,记忆和幻觉总是停留在过往的某个时刻,对已经和注定要消亡的种种物象充满了模糊的热情,从而借以蒙骗和抚慰我们日渐枯竭的精神。
这是现代文明的荒芜,还是拥挤在高楼大厦间的理想破碎?
我活着,好像就是为了寻找这种破碎。
我诗意在这种病态中不能自救。
郭孟四没有这种病态。
  
张献忠在四川的杀戮和移民既是传闻也是历史,如今在蜀地的子民,其祖籍很大一部份源于湖广。我的外婆祖籍就是广东人,老人家会说粤语,而历史上关于“湖广填四川”的传说也老人家告诉我的。当然,我的先人远远不及1371年从湖北麻城来到四川南部隆昌县境内云顶山的郭氏家族。当年郭家始祖郭孟四携家带女走到云顶山口,要不是装满行李的箩筐滚落到了山下,郭孟四一定不会就此驻留,并开始插田种地,安家发家。
郭家的命运在箩筐的滚落中决定留在了运顶山,而郭氏家族也由此拉开了显赫于明清两朝的序幕。
郭孟四的后代郭镰、郭元柱在明朝中进士,居高官,郭氏子孙由此世代簪缨,福荫代代,终成富甲川南的大户。
  
穿过云顶寨厚达4.5米的主寨门――通永门,就站在了这个面积245亩的郭氏庄园里。我试图沿着1640米长的寨墙行走一周,但行进不到500米,疯生的荆棘和灌木断开了道路。城墙上的垛口、炮台、护墙、压墙、兵棚、哨楼等均已损毁不存。
寨子里有很多风化的青石大道和黄土小径。任何一条道路都可以通向掩没在杂草丛间的遗留屋基或破损的院落。这个曾经有48座庄园、仅天井就有154个的古老山寨,如今留给眼睛的只是一片片野草疯生的荒凉和断墙衰落的沧桑。
这种荒凉和沧桑,成为温情和讨好我们的历史。
  
云顶寨曾经是一座异常坚固的城堡,寨子的规模和建筑群落与安徽桐城方家寨齐名,是为中国两大古寨之一。寨子主要由郭氏十七世郭人镛和十九世郭书池分别在清咸丰九年、光绪二十年修造完成。
郭氏家族世袭荣华,富贵明清两朝和民国时期,前后500余年,历代均在政府和军、警、商、工、农各个领域地位显赫,各领风骚。
  
云顶寨寨主,即郭氏家族的掌门人,不仅掌管政要,手中还握有生杀予夺大权,从明朝开始甚至就不受制于官府。云顶寨位于隆昌、泸县、富顺县交界处,县官上任时,均要首先拜会云顶寨寨主,以取得财富和政权上的支撑。云顶寨在繁荣时,寨内住户三千余人,仅郭氏就占了居住人口的95%;郭家兵丁甚众,仅在民国时期就有两个营兵力的建制;田产分布在隆昌、泸县、富顺三县约4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每年厘定收租九万七千多石(十斗为一石,一斗约2.8公斤)。
郭氏家族是一个独立的国中之国,其间粮草充足,水系煤池一应俱全。历代郭氏长者依照郭氏家族的家法治理。寨内设有厘收局、学校、戏院、演武厅、兵棚等,在云顶寨外还专门修造了酒肆茶坊、药铺锻店、钱庄当铺烟馆等既被郭家掌控又专为郭家服务的云顶场。其夜间开市的贸易方式,历史上称之为“云顶鬼市”,由于所有的商贸活动都在凌晨开始,天亮前结束,也被当地人称之为“强盗市场”,据说其间交易的不乏土匪强盗掠盗之物。云顶场主要由郭氏家族兴建,其奇特的商贸方式,也主要为了迎合庞大的郭氏家族白天睡觉,夜晚笙歌娱乐的生活习惯。
这种荣耀和辉煌,是移民郭孟四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这个梦,芸芸众生都做过的梦,自明洪武四年(1363年)开始,一直延续并成长到了民国初期。
民国战乱后期的某个早晨,至今让老人们心惊肉跳三声炮响,彻底粉碎了这个漫长的梦。
一个整整成长了500年的梦在炮声中碎了。
  
中午时分,在云顶寨演武厅残存的屋子里,我遇到了一个郭姓的大娘。大娘躬身做着平常的家务。大娘明白地告诉我说,她也是郭氏家族的后人。但我已经无法从这个普通的妇人身上看到一点历史留给我们的断想。我只能在云顶场长长的马道和街道两边古朴的房檐上,通过想象捕捉到一点过往的繁荣。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居民,住在当年刀兵剑影的演武厅里,每月按期向云顶场房管所缴纳着房子的租金。关于这个演武厅,女作家谭竹在其长篇小说《云顶寨》中有过非常精彩的描述,小说开篇就是关于郭家小姐和演武厅教头的情爱故事。谭竹用30万诗性的语言向我们讲述了云顶寨郭家(小说中为付家)的家族历史故事,正是这个故事把我引领到了风雨飘摇的云顶山寨。
往日的浮华于今只是堆放在青砖墙脚下的雕花石头,荒野里零落的老屋,以及杂草间破碎的瓦片,还有,就是追忆。
  
金墨湾,是至今保留得相对完整的一处清代建筑,现作为云顶寨陈列室。房子里除了陈列着少量的清代家具,并无多少古物。郭氏先祖的灵位就供奉在金墨湾中厅,中厅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天井中央的防火用储水大石池倒是年代久远了,出入金墨湾正门石阶风化得很严重,数不清的脚步曾经踩踏在上面,漠然地指正着由盛而衰的家族命运。
我坐在一张清代木椅上,阳光就从结满蛛网的花窗里挤了进来,斜斜地照耀着屋子里油漆斑驳的雕花大床,几件空花檐角散乱地摆放在潮湿的墙角,屋子里弥留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我不太喜欢这种古典的腐烂,但又有点陶醉,甚或觉得温暖。我们不是一直在试图逃离钢筋水泥坚固的牢笼么?空落落的大房子里已经被衰败的气息充满,根本不能容纳我在这种死亡的宁静里想象辉煌,我只能用极不可靠的猜想和推测去还原云顶山寨的荣耀和威严。
  
解放前夕,云顶寨有常住户179户,人口1200余人,其中郭姓住户93户。于今,寨子里居住人口已经不到200人,其中那些与郭氏家族有关联的的人已经不足一半。事实上,郭氏家族的直系后裔留在云顶的不多,如今大多散居在世界各地。
云顶寨成了郭家的弃城,不仅仅与战争和政治有关系,还与郭孟四当年舍弃滚落于云顶山下的箩筐有关。
我们的先人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如果时间回转500年,我会非常认真地考虑,是不是可以当一回云顶寨的寨主?我深信,没有一种理论可以支持我的假设。
我悲伤地想,太阳星星和月亮为什么不可以改变一下照耀的方式?
非常遗憾,历史和现实,都不是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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