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该是一圆梦境的时候了。

静静的走进封  书肆里,迎面扑鼻的是浓浓的墨味及纸香。她原本紧张的心情

稍稍平稳,唇畔隐隐含笑的挤进人群里。

人群在鼓噪、激动些什麽,她没仔细听,只是挤了个身到台子前;台面上摆着

的是最新出炉的小说、诗词。

「可以翻吗?」她开口问道,声音低低哑哑的,并无特别之处。

柜後的夥计顶着大大的笑脸。「当然可以,小姑娘尽管看,咱们货色齐全,绝对
不会找不到你喜欢的。」即使惊讶於她识字,也没有说出口。

「谢谢小哥。」她没抬眼,迳自翻起了一本小说。字是翻刻宋本,墨色匀,没

看内容,就觉读来必定轻松而悦目,比起其他书肆脱落的煤粉、质地不佳的纸张要

来得精美许多。

「夥计,给我百张薛涛笺送往醉月楼!」忽然有人挤到她身边喊道,酒味四散

,不用瞧也知是个刚从醉月楼里出来的文人。

夥计应了声,连忙记下,顺手点了点剩馀的薛涛笺。在大明朝里,多的是放浪形
骸的文人墨客,以狎妓宿娼为终生职志。夥计虽顶着大大的笑容,却轻轻哼了一声
。

封  书肆算是南京城里最具规模的书肆,分号偏布全国上下,卖的不是名气,

不是服务态度良好的噱头,而是质地精美、墨色均匀的书籍,它拥有独自的纸坊及

六十万以上的铜字,超越了其他书肆是理所当然,但,偏偏得卖书给这些瞎了狗眼

的文人。

「哟,这不是韦兄吗?」另名男子挤了过来,笑道:「半个月前不才见到你跟

王家公子下赌,瞧瞧谁先出醉月楼一步,怎麽?才几天的工夫,就见你破了功,走

出来啦?」

「嗤!那种赌算什麽!我宁愿输钱也不输面子。」打了个酒隔,满面倦容的隔

着她对那男子笑道:「谁都知道今儿个是封	书肆出新小说的时候,要落人一步过

来瞧瞧,不被人笑话死了?」

「亏你还记得。」转了头,向夥计叫道:「替我将今儿个出的书全包一份送到

东巷江府去。」

「是是,马上就会送到。」夥计的记忆力奇好,但还是记在纸上,眼角却不由

自主的瞄到那看书的女子。她就夹在这两个酒鬼之间,却一点反应也没,只是静静

的,像根本没被干扰到般的翻阅小说,是聋了吗?今儿个是封	书肆出书的日子,

有出小说、戏曲本,还有重新翻刻的经史子集,因而涌来的人潮胜过平常数倍之多

。当然理由还不仅於止。

整个书肆吵翻天的主因是聂老板来了。

老板哪,难得见他来书肆一趟。绝大部分他是幕後推动的那一双手,一般时候

则都交给柳苠坐镇书肆。

「那儿怎麽这麽热闹哪?」姓韦的男子醉眼迷蒙的瞧了下另头鼓噪的人群,他

摇晃了下,碰到了她的手臂。

他低头,眨了眨眼。「是...女人?」这地方也有女人?他是回到醉月搂了

吗?或者...他露出笑容,忽然抓住她的手臂。「你是等不及了?我都答应来替

你买笺写诗写词了,你还主动跟过来,是舍不得跟我分离几刻钟吧...」又打了

个嗝,见到她抬起头,怔了怔。「什麽时候,你的脸变丑啦?」

神游在书里,她尚未回过神来,只	瞪着抓着她手臂的男子。「公子...请

自重。」他的酒气很重,几乎破坏了原有的纸香味。现在才发觉身边多了两个醉客

,她皱眉,暗地想抽回手,却被紧抓不放。

「嘿,韦兄,她当然丑啦,正所谓一日不见你,便面目可憎嘛。」姓江的往她

的腰际一摸,引她低叫了声。「小蛮腰呢,还挺香的,我猜是芙蓉花的味道,韦兄

,你倒闻闻看,她身上是什麽味道?」

她吓了跳,显得莫名其妙,没有惊慌,只是微微的惊讶。当她身边的醉客俯头

下来时,状似亲她,她睁圆了眼,急急缩回脸。

「这是在干什麽?当着我的书肆调戏良家妇女吗?」低沉的男声在她身後响起

,她吃了一惊,眯眼瞧见夥计正拿木板条欲帮她,却在半空停了下来;他的嘴大张

,视线越过她,脱口叫了声:
 「老板!」

老板?是...聂封  吗?这个封	书肆的老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忐忑地回头,看见了大手及时挡住那醉客浮肿的脸,再往

後一点瞧,是名高大的男子,身穿淡蓝袍子,谈不上俊秀,但斯文刚毅兼具,眼底

眉梢尽是傲放之气。

她怔了怔,再瞧了瞧他的四周,并无其他注意这里的男子...那麽,他就是

聂封  了?

这麽的年轻?她以为...聂封  该是个老头子才是。

「你,你...」姓韦的拍开他的手,怒叫:「你好大的胆子!本公子在跟姑

娘谈天,你也插上一脚...」他气得瞪向来人,随即啊了声:「你...好眼熟

...」

「忘了吗?韦公子,我是聂封  ,曾在醉月楼里跟你喝上两杯。」

「是...是啊。」眼睛一亮,酒醒了七分。「聂兄,好久不见了。」他堆起

笑脸。

「是好久不见了。」聂封	微笑道,不动声色的将她往柜前推了推,避开江、

韦的魔掌。「我听说你跟王家公子打了赌,是赢了吗?」

「肯定是输了,为了来光顾你这书肆,我那白花花的银子算是全赔给那姓王的

家伙。」他啐道,想来是有点不甘心了。

「那可难说。」聂封  招了招夥计。「我这里除了女人外,什麽都有,瞧你们

要纸要墨还是要书,只管跟夥计说,不必花分文。」他嘴角是淡淡的微笑,读不出

他的神色。

「那怎麽好意思?」江、韦喜形於色。是曾经在妓院里跟聂封	撞上几回,也

套过交情,但毕竟依聂家的背景跟聂封  的傲气,多少是不太搭理他们这样的文人

,难得唷。他瞄了一眼那女人,吓了跳,醉醒来之後才看清她的容貌。什麽时候他

开始饥不择食了?

「韦公子,方才我还瞧见王家公子露了面,我还没去打招呼,你说,这赌究竟

是谁嬴谁输了?」聂封  轻轻的提醒他。

「咦?他来了?」也对,封  书肆的出书就等於文人的大日子,谁要没来走过

一回,看看新的小说,准被人嘲笑一顿。他爱面子所以来了,那姓王的当然也会来

。「不成不成,我要走了,说不定我赶回醉月楼,还能不被发现。」他挥挥手,随

口告别,便手忙脚乱的挤出人群。

聂封  连瞧也没瞧他们,正欲离开时,瞥到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他。

「小姑娘被吓到了吗?他的唇含着淡淡的微笑,与先前对江、韦二人敷衍的笑

有所不同。

「不...」她低语:「多谢公子及时相救。」

他摆了摆手,状似随意且不经意。「在我的书肆,容不得调戏良家妇女的醉汉

。你若无事,就快快回去,别在外头胡乱逗留。」

「老板,她是来看书的。」夥计说道,真巴不得把那两个醉鬼乱棒打死。虽然

时下文人多在妓院消磨时间,老板也不能免俗,但就没见过他上女人上到外头来。


「哦?」聂封  扬了扬眉,扫了她一眼。「是替主子来买书的?」不像。她虽

貌色中等,引不起任何人注意,但细看之下倒有几分书卷味。他皱了皱眉,微不可

见的倾身嗅了嗅,她身上并无芙蓉花的味道,而是...淡淡的纸香味,先前他以

为是书肆里的纸香味,但今天人潮过多,纸香混着汗味酒味脂粉味,已微微变了质

,但一亲近她的身边,就闻到了淡雅的纸香味。
 「我...我是来看看而已。」

「看?那就是为你自己了?小姑娘爱看些什麽?」他依旧是随口问着,拿起(

如意君传)随便翻览。
 「我...都看。」

「那倒是不得了了,」他笑道,像在打趣。「你年纪轻轻便遍览经史子集,将

来说不得可是一名女文人呢。」他摆明了不信。即使他亲切有礼,但在不经意闲总

是流露几分狂傲。

「女文人!我还不爱当。现下文人多爱狎妓笙歌却又视为理所当然,」她瞧了

一眼他拿的(如意君传)。「聂老板以为,女文人能同武则天一样,堂而皇之养了

一群面首而无需介意他人眼光?」她略略大胆的说着,黑瞳锁住他的侧面。原以为

聂封  是个五十开外的老头,从没想过他是这麽的年轻...今天来书肆,能在见

识封  书肆外,还能一睹聂封  的面貌,跟他谈上几句话,是她这一生最值得回忆

的记忆了。
 该知足了。

聂封  原没在看她,停在这里只为消磨等候柳苠的光阴,但现下他的目光从(

如意君传)调回到她的脸上。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不出色的脸嵌着热情的黑眼,稍稍点燃光采

,但依旧是不引人注意的。

「你的话倒像在抗议--」他颇具玩味的开了口。「你看过了这本小说?」
没等到她的答话,忽然身後有人撞了来;聂封  回身,及时抓住来人的肩头。


「柳苠?」他双眉微蹙,看清来人的脸。「你去哪儿?我等你老半天了。」他

的口吻已显不悦。

「老...老板!」斯文高瘦的男子抬头,充满惊喜的。「你还没走!」他的

唇在轻颤,四肢在发抖,聂封  的眉褶打得更深。柳苠是他的手下大将之一,看中

他的原因是他不似一般放浪形骸的文人;他是迂腐了点,但老实正直得教人欣赏,

倒难得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我是没走,若是误了跟官大人的约,我就把帐算到你头上。」他斥道。


「老板...你瞧,我找到了好宝物!」柳苠兴奋叫道,压根儿没把他的话听

进耳里。

聂封  瞥了一眼他怀中物。「是新手稿本?」

「正是!」不愧是老板,一眼就看穿。

「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他摆了摆手,回首想跟那女子聊话,她却不见踪

影了。

「老板,等你看了这小说就明白了!」柳苠激动的说道:「您...您不知道

这小说会引起怎番的风潮...该怎麽说呢?那...那可真不知从何说起...

」过於兴奋的下场是说话结结巴巴。

「哦?那你把它搁着,我回来再看吧。」
 「啊?可是...可是...」

「怎麽?你要替我赴约吗?」聂封	走出封	书肆,翻身跃上备好的马匹。那

女子就像一股泉,曾经流过心里,但从她离开後,他就忘了她的长相,聊天的兴致

也消失殆尽了。

「老板,你一定要赶快回来看啊!」

聂封  淡淡笑着摇头,一拉  绳,马匹慢步跑开。

「老板!」柳苠追了出去,大声叫:「不管多久,我都等你回来啊!」


「别再目送啦。」夥计走了出来,真难得见到柳苠激动得像是刚娶了老婆、又

死了老婆的样子。「你再瞧下去,人家还当你董贤再世呢。」夥计随意看了一眼他

紧抱在怀里的稿本。「那叫什麽书名哪?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孽世镜』。」柳苠回过头,两眼熠熠发光,足以跟能够照亮夜间的夜明珠

媲美。他相当骄做的说:「它叫(孽世镜),看遍众生丑态的(孽世镜),现下我

为它大惊小怪的,等它出版之後,大惊小怪的会是全天下的百姓。」

1

  叁年後--
 「璇玑姊,璇玑姊!」

低低的叫声混着鸡啼,猛然惊醒了她。她张开睡眠,迷迷蒙蒙的注视陌生的天

花板好一会儿,如敏圆圆的小脸才进了她的视线。

「起床啦。」如敏小声说道。	  的摩擦声表示通铺的丫鬟都起来更衣洗

脸了,她白皙的脸更加惨白了。

「又天亮了吗?」几近认命的声音,并无特别之处,但隐含了几许哀怨。


如敏轻嗤笑了一声。「是天亮了,大夥都起床了。待会儿元总管要瞧见你贪睡

睡,是会骂人的呢。」

秦璇玑全身酸麻的爬起来,脑袋瓜尚浑浑噩噩的;她静静的换上旧衣,感觉上

像是刚沾枕就天亮。从不知道黑夜是这麽的短,睡眠不足加上惯性使然,她的身子

摇摇欲坠的。

「你又快睡着啦,璇玑姊。」如敏轻轻拍开她的手,俐落的接起替她穿上无袖

比甲的工作。

「我自己来就行了...」秦璇玑含混的说,眼睛半眯。

「你又穿反了,要等你弄好,大概天也黑了。」如敏笑道。

「我...」她晃晃头,企图摇醒神智,有些懊恼的:「我们同是丫鬟的身分

,却老是让你替我做事...」

「你是璇玑姊嘛。」如敏圆圆的脸在笑,牵起她的手跟着一些晚起的丫鬓往外

走,免得她撞墙。璇玑姊很有趣,平常沉默寡言,最可爱的时候反而是在刚起床之

际。

「别这样对我,别人看了会说闲话。」

「别人爱说就由她说吧,反正嘴皮子是长在人脸上,要怎麽说全由她们作主,

我们自己快活就好了。」

如敏快活,可她不快活啊。秦璇玑暗暗叹了口气,任由她拉了出去。


一个月前,与如敏是同批被买进聂府的丫鬟,原以为自己的容貌与举止没有特

别之处,并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她也以为做到了这一点,但偏偏就是让如敏给

缠上了。

如敏是个年轻害羞的乡下小姑娘,是家里的老大,为了养活七、八个弟妹,卖

了身上聂府当终生丫鬟;这样的女孩很能吃苦耐劳,可怎麽也想不到会亲近她啊。

她没有什麽引人注目之处,缠上了她是麻烦--

「你们又快迟了。」正打水洗脸的翠玉抬脸。「成天睡迟,要被发现可就完了

。」

秦璇玑静静的微笑,不发一言的蹲下身,随意冲了冲水。

「水好冷唷!」如敏跟着蹲下洗脸,随即打了个哆嗦。「天也冷,真想在被窝

里睡它个日上叁竿呢。」

「是啊,谁不想窝在床上等着人端菜送饭来,偏偏咱们只有侍候人的命。」秦

璇玑身边跟着打水的荷珠臭着脸。「还是怀安好,才来的头一天就被元总管叫去侍

候叁少爷,可不必像我们在府里忙来忙去的。」

「就是说嘛,连睡的地方也不必跟咱们挤在一块。」小虹的眼睛溜了一圈,压

低声音说:「你们倒猜猜看,怀安有没有可能让叁少爷给瞧上了。」少女正当怀春

期,家乡多多少少听过一些给富家少爷看上当妾的故事,心里总有那麽点奢望有朝

一日能如同书中人,飞上枝头当凤凰。

「怀安人漂亮又活泼,任谁跟她说上了叁句话,都会喜欢上她的。」虽然不太

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在同一批进来的ㄚ鬟里,就属怀安格外引人注意,看

不出是庄稼人家的女儿,手脚是有点粗,但无损她胭脂未施的美貌。翠玉叹了口气

,说道:「要是聂叁少爷瞧上了她,这可一点也不奇怪呢。」瞧了眼璇玑,讨好笑

道:「你说呢?璇玑姊。」

秦璇玑抬起头,中规中矩的笑道:「这是当然的。」

翠玉眨了眨眼睛,瞧着秦璇玑黑漆漆的瞳仁,心神恍惚了下,脱口道:「璇玑

姊,其实你的性子要不这麽文静,说不定会跟林怀安是一样的命,去服侍叁少爷呢

。」以往没有特别细看,如今忽然发现璇玑的眼睛像无涯海,深沉得教人舍不得移

开。

秦璇玑微微惊讶,而後微笑。「幸而我不多话,也没活泼的性子,才不必服侍

叁少爷。我喜欢在这里做事,人多热闹。」

翠玉张口欲言,却见元总管远远走来,便机灵的收住了口。住在这间大通铺的

大部分同时进来的丫鬟,当初她几乎没有注意到二十来个丫鬟里有秦璇玑这一号人

物;她总是静静的,平常时候不发一言,交代她什麽工作她便去做,跟她说话,她

也会回答,不特别今人讨厌,也谈不上喜欢,普普通通的就像是晃眼看过了就会忘

记她的感觉。

但,从如敏缠上秦璇玑之後,便不由自主的开始注意到她了。一注意,就发现

秦璇玑斯文沉静的样子跟她们这些当丫头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往往尝试靠近了她,

就舍不得离开了。秦璇玑的身边像是飘满了稳定而闲适的空气,跟她谈话就觉得舒

适而心安。

「元总管来啦,璇玑姊。」如敏急急拉起她。元总管一直待她们不错,就是唠

叨了点,活像老妈子似,完全与他一派年轻斯文的老实貌相异。

「丫头们,都起床了?」元夕生吆喝着,看着通铺里急急走出的丫鬟。他满意

的点头,这批新来一个月的丫鬟们完全不惹事,乖巧又安静,让他备感欣慰。


「乖丫头们,等今儿个大扫除工作完结之後,我就将你们编派到你们适合的工

作上,跟着我来吧。」他大声说道。

这一个月来,聂府上上下下都在进行扫除工作,也藉此观察各个丫鬟适合些什

麽样的工作。这样的扫除原本一点也不麻烦,他甚至乐在其中,但就是有一点不好

--

-连叁年,每到了聂府的大扫除,他就烦恼这一点。
 麻烦,麻烦。

他叹了口气,双手敛後,往外走去,开始一天的工作。

◇◇◇


远远的看去,像是一只母鸭带着小鸭子们在聂府穿穿梭梭,偶尔停下来留下几

个丫鬟清扫指定的地方。骄阳渐渐升起,热度开始浮现在空气之中,如敏小小的抽

了口气,低语:「好热哪,璇玑姊,你热不热?」
 「还好。」秦璇玑微笑道。

「真的吗?可我瞧你流了满脸汗呢。」如敏取笑她,拿了块粗帕给她。


「谢谢。」她的脸有点泛红。即使有心融进这群丫鬟团体里头,不受人侧目,

也因为自己的毛病太多而告失败。

「璇玑姊的身子好像不是很好吧?」不知何时,翠玉悄悄放慢了脚步,走在璇

玑的另一侧。她深深吸了口气,走在璇玑的身边,顿觉凉爽而轻松。

 「我
...是吗?」璇玑还是微笑。

「八成因为璇玑姊从小是私塾老师的女儿,所以跟咱们不一样,没下过田,身

子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如敏抢话答。

「私塾老师?那多好啊。」翠玉叹了口气:「不像我老爹是种田的,碰上了水

旱灾,没有饭吃了,就会卖女儿。不得不卖啊,不然我家弟弟妹妹会活活饿死。」


璇玑瞧了她一眼,安抚她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爹卖了女儿,他必也万般

不舍。」

翠玉闻言,眼睛有点红红的。「你说得是。我离开前,老爹还哭得淅沥哗啦的

,说等我满了叁年约,就能再见面了。」

秦璇玑始终浮着沉静的笑脸,没有再搭话。未来的事谁都难说,也许叁年後翠

玉嫁作人妇,也许叁年後再因水旱之灾,又卖了她,让她怀着希望总比难过要好得

许多。

剩馀的十馀丫鬟忽然停下,因为前头的元总管急急迎向一名刚走来的男子。璇

玑看了眼那男子--身着白袍,儒雅俊雅,他身後跟着一名汉子撑着伞。

 她轻轻啊了声。
 「怎...怎麽啦?璇玑姊。」
 「不...没什麽。」她小声道。

进了聂府一个月有馀,仍没见过聂家的王子们。在进聂府之前,就曾听说聂家

土上下下共有十二名兄弟,每个兄弟身边都有一名忠心的汉子专门伺候着。老叁、

老四、老七、十二都留在府邸里;看他衣冠楚楚,一身白色绣袍,身後有仆撑伞,

理应是聂府的主子之一。而在年岁的推演上,不是老叁聂封  ,就该是老四聂  阳

。

她又瞧了他一眼,耳边隐约响起元总管热络的大嗓门,像是在报告今天的工作

。那白袍男子随意的打开扇子,目光不经意的扫过这里,她俏俏的退了一步,适时

隐身在翠玉身後。

明知自己的容貌并无特别之处,但为预防万一,还是不愿意任何人注意到她。

现在的生活是苦了点,劳动让她细长而洁白的十指青葱变粗,但她满足了这样的生

活--没有任何的怨恨,没有任何的钩心斗角。

她的眼角瞟去,看见那男子移动了几步,元总管又唠叨的跟了上去,那男子颇

具耐心的微笑,又往这里看了几眼,从这个角度正好瞧见她--

璇玑静静的、不着痕迹的又往後退了一步。

「啊,那好看的人走来了呢,我猜他是咱们的主子之一,是不?」翠玉脸如火

烧的低语。

「四少爷,四少爷!」元夕生连忙追上前来,嘴里叨念着:「您也要为丫鬟们

打算,怀安那丫头服侍叁少爷,叁天两头躲起来哭,好歹您也帮忙说说话。还有,

大热天的,您要出门,不是奴才阻止,但您身子本来就不好,万一半路昏...」


「难不成你要代我出去谈生意?」聂  阳适时的打断他的话。

「不不不!奴才没那头脑,也没那胆子...」元夕生急急跟在他身後。


聂  阳面露微笑,徐缓的走过这些丫鬟们,温煦的眼瞟过每一个垂首的丫鬟,

随口道:「那,你去说服叁少爷接回他的书肆,我也就不必顶奢大热天出门了,是

不?」

「啊...」四少爷想玩他啊?现下谁有这个瞻子跟叁少爷谈这种话题啊?其

实不止这个话题;叁年前他喜欢叁少爷、尊重叁少爷,但现在喜欢尊重依旧,但就

是不敢靠近...他可不想被骂得躲在角落里哭得肝肠寸断。

元夕生还想劝说什麽,忽然跟前的聂  阳停下来,害他一头撞上去。他天生力

道就大,聂  阳身边挡伞的汉子及时托住元夕生的头,将他扶正。

「四少爷...」吓死人了!要是把四少爷给撞飞出了回廊,他也就不用再活

下去,直接上吊见阎王算了。

「你把脸抬起来。」聂  阳懒懒的,停在一名素衣白裙的女子跟前,温吞吞的

绕了她一圈打量。

元夕生怔了怔。「咦?」什麽时候,这样貌不出色的丫鬟也会引起四少爷的注

意?不过话说回来,当日买的丫鬟里有这一号人物吗?怎麽他都给忘了?


璇玑微微苦恼了起来,但依旧听话的抬起白皙的脸,目垂而立直。

「嗯--」聂  阳细细打量了下。貌色中等,在大庭广众之下该是吸引不了任

何人的注意,偏偏万点红里他就是瞧见了她。

看她垂首似有些紧张,他微笑,语带亲切的问:「你叫什麽?」

「奴婢璇玑。」语调不高不低,不特别细致也没抖音,像是听过就会忘了的声

音。

「哦?璇玑?姑娘家倒难得有这样的闺名,你父母识字?」

「先父识得一二。」还是不高不低,温驯得就像是聂府里的每一个仆人,看了

不见得能记住脸孔,听了不见得能记住其声。

聂  阳沉思了会,略略俯身,嗅了嗅她周遭的气味,面容仍带笑,却颇有含意

。他懒懒的说:「夕生?」
 「奴才在这!」

「这ㄚ鬟们是什麽时候买回来的?」
 「一个月前。」

「哦--是新来的啊。」难怪他没见过。「你把双手伸出来。」
 璇玑迟疑了下,十指青葱并伸。

「你十指修白而新茧初生,肤白体香,姑娘合该是教人侍候的小姐,怎麽委屈

自个儿来聂府当个丫头呢?」他偏着头又细瞧她一眼。「再者,你早过及笄之年了

吧?」
 「奴婢今年二十有二。」

「二十二?」他略惊诧。能猜得出她过及笄,是因为在这一票丫头群里,她显

得相当的格格不入,站姿沉静而内敛,丝毫没有少女初进大府的青涩不安。「我以

为以你这年纪该在家相夫教子,纵然入府也该是个奶娘。」当个丫鬟委实是过大了

些。
 「奴婢尚未婚嫁。」

「哦--」二十二未嫁通常别有隐情,再细问恐怕就触及她的隐私了。基本上

上,只要年纪不是大得夸张,他是不会干涉仆人的聘用问题,夕生能用她,就表示

她的身家清白。

但,她身上带有淡淡的纸香味,应曾是个与书亲近之人才是。

他沉默了会,合上了扇,往外走了几步,璇玑才松了口气,他忽然又回头问道

:「那麽,你也该识字了?」

璇玑福身。「奴婢承先父教诲,识得几字。」见他闻言後离开了回廊,才又轻

吐气。

她有这麽明显教人注意到吗?明明貌姿平庸,刚入府来时,元总管也老忘了

她这人的存在,丫鬟们有时还喊不出她的名字。在一个团体里,该炫目的是像怀安

那样热情的丫头,而非她这样的人,是聂四少爷利眼瞧出了什麽吗?她的眉间打了

褶,只盼经此一回,不再惹人注目。

「夕生,那个叫璇玑的丫头,你是打哪儿买来的?」走出回廊,聂  阳状似随

口问道。

「璇玑?她...她啊。」元夕生搔搔头,苦着脸回忆。「她...她叫秦璇

玑,她的老爹好像在乡下当过几年私塾老师,今年刚过世,需钱葬父,我就勉为其

难让她进聂府来,应该是这样的吧。」想都没想到少爷会注意到那名丫鬟,若不是

先前他耳尖,听见了如敏、翠玉的交头接耳,勾起了他的回忆,还当真忘了有这名

丫鬟。

聂  阳莞尔一笑。「应该?这倒少见了,难有你记不住的事。	

元夕生	红了脸。记忆力一向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上自聂府祖宗八代,下至新

来的厨娘丫鬟,通常只要谈上一回话,脑海自然烙下了影子,终生不忘,如今四少

爷这句话无异是拆他的台。

「少爷,这可不能怪奴才。」他不平的抱怨申诉:「她本就没什麽特别之处,

一个秦璇玑,往街上抓十个八个回来都不成问题,这样普通的一名女子怎能引起注

意呢?」老实说,四少爷会突然点出她,他私底下还认为四少爷眼睛出了毛病呢。


见他满嘴抱怨,聂  阳轻咳了一声,微笑道:「夕生,我没要干涉你,只是问

问罢了,你想怎麽编派就由你,要是做得好,论功打赏也由得你去做就是。」他摆

了摆手,跟身边的汉子离去。

元夕生摸摸鼻子,往回廊走来。「走吧,走吧,方才你们瞧见的是四少爷,以

後见了人要叫的...」眼角不由自主的看着秦璇玑,就是不懂她哪里惹人注意了

...啊啊!他的双眼发亮。

「你...你,就是你!没错,方才你跟四少爷说了什麽?」

她抬眼,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刚刚他不也在旁听见一切了吗?


「你说你识字?」他简直眉开眼笑,笑得合不拢嘴了。

她迟疑了下,福身。「是,奴婢识字。」好像...不太对劲,几乎可以预见

自己的双足已陷泥沼。不要啊,她只想混在人群之中静静的过日子,不生变数的。


「嘿,我该打,真该打!」元夕生的笑堆满脸。要不是四少爷出来一阵搅和,

他还真不知道这个平常被他遗忘的丫鬟还识字,先前打扫工作的唯一大麻烦总算解

决。

「元总管笑得好诡异,好可怕呢。」如敏小声地说。
 「你...你叫璇玑吧?」
 「是。」

「好好!从现下起,你不必跟着她们去打扫,待会跟我走。」终於找到了人选

。由她去做是最好,就算要被骂也轮不到他。呵呵,人逢喜事精神  ,不是有意将

责任推给她,而是他已经苦了叁年,没必要再苦下去。

「元总管...找其他人吧,奴婢还是跟如敏她们一块做事。」大不妙。隐隐

有个预感,一旦脱离了如敏这些丫鬟们,她的苦日子就来了。苦日子还不打紧,打

紧的是她不爱与其他丫鬟们有了区别,那让她心里很不安稳。

「咦?你有点不识好歹唷,这也有你说话的分吗?」元夕生翻了翻白眼,斥了

声:「要你做,你就做。你卖到咱们聂府,就算要你下油锅,你都不能吭一声。」

疾言厉色说完後,认为吓人的目的达到,才放软语气说:

「当然,是不会叫你去下油锅,只是要你做点轻松的工作,没什麽大不了的。

」

璇玑抬首,目不转睛地看着元夕生口沫横飞的,其中分明有诈。她叹了一口气

,认了命:元总管说得是,要奴婢做什麽奴婢就去做。」

「这才对。」元夕生满意的笑,耳朵感觉有点刺。不知何故,总觉得她一声声

的「奴婢」似乎有那麽点刺耳。

像是...像是她合该就不适合「奴婢」这两个字...嗟,他才二十六岁,

就开始懂得胡思乱想了吗?真是。为这丫头向佛祖祈福才是真,可怜的秦璇玑,可

怕的...封  少爷...

但愿在封  少爷还没发现前,她就能做完他所交代的工作。

◇◇◇


「其实呢,这工作一点也不麻烦...」分派完其他丫鬟的工作,他一路带着

璇玑往东边走。「只要你识字,看过几本书,整理一下类别摆上书柜,这样的工作

轻松得很。」也许是为了弥补他推她入火坑,所以好言好语的。

璇玑瞧一眼他。「元总管,你在流汗呢。」

「咦?」她的眼这麽尖啊?「我...是吗?呵呵,天热体虚嘛。」他摸去一

脸的汗,走进上古园。

聂府之大,是南京园林中之最。来府里月馀,第一次接触到上古园,便注意到

没有多少仆人在此行走,空气中弥漫着萧索冷淡之味。

「你要做得好,以後汲古书斋就交给你,我也不必一年一次得花尽心思整理那

间偌大的书斋。」元夕生状似自言自语。

「汲古书斋?」她忽然惊叫,吓得元夕生一脚踏空,差点掉进人工湖泊里。


「你...你叫什麽啊!」他翻白眼,怒斥:「想要活活吓死我吗?」平常没

见过她大声大气的说话,真他奶奶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他顺了顺呛到的口水,没好

气的说:「我可警告你,在上古园做事不比其他地方,首要就是要安安静静的,可

别动不动就叫。」

她对他的忠言恍若未闻,沙哑问道:「你是说,那间藏书有八万册以上的汲古

书斋?」

元夕生怔了怔,打量她一眼。「你这ㄚ头到挺识货,还知道咱们叁少爷的汲古

书斋藏有多少书册,你是在担心整理不完吗?不用怕,我又不是要你一天就弄完。

」

「我怎会不知道那汲古书斋呢。」璇玑喃喃说道。

它是南京城文人间最有名的,是聂封  的藏书之所,八万册书籍已破平常收集

的数量,只要说得出的书名,定能在汲古书斋里找到,里头还包含了封	书肆以宋

本所刻的书册,珍藏的孤本,最重要的是还有完整一套经聂封	写跋的小说。


元夕生略带惊奇地打量她。真的,先前还不觉得她有什麽特别之处,但现下似

乎有哪里不对劲了。这丫鬟还当真慧眼识英雄,听过叁少爷的汲古书斋。丫鬟呢,

一个小小的丫鬟能懂多少?

对了,她爹曾是老师嘛,害他大惊小怪的。「是你爹曾经听过,告诉你的吧?

」元夕生哈一笑,满意自己的答案,才要打开这偏东宁静的上古楼铜门,里头忽然

有人打开冲出。

「他奶奶的,是哪个王八羔子...怀安!」元夕生及时挡住她,厉言道:一

大清早的,你不跟在叁少爷身边,想去哪儿?」

「元总管...」林怀安见是熟人,立刻眼泪汪汪的。「我..叁少爷他..

他..」

「别结结巴巴的,肯定又是你误事。」他没好气道,眼角瞥了眼璇玑,但愿那

丫鬟没觉得什麽特异之处而逃之夭夭。他严禁下人们私议叁少爷的事,要谁敢说,

谁就可以滚回去吃老家,因而新来的一批丫鬟们不知上古园里的麻烦。


林怀安是他一眼看中的,直觉认为她讨喜而不认生,见人说话也甜,是人见人

爱的小丫鬟,年纪是轻了点,但应该适合服侍叁少爷的,所以私下将她调来这里晨

昏服侍聂封  ,倒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同样戏码天天上演,他朝璇玑摆了摆手,说道:「你就待在这里

,我去去就来,别乱走...园子大,要是迷了路,可没人有时间找你。」他硬抓

着怀安的手往上古楼里走。

璇玑站在原地一会儿。夏风拂面,暖暖的,比起天未亮的冷死人气温要舒服许

多,她唇畔带笑,沿着庭院徐缓的走着。

打她进聂府後,就没有一刻的闲散,从早到晚尽做劳动工作,第一天搬着棉被

往太阳下晒,搬得她头昏眼花,手脚发软,不敢喊苦,怕引人注意。,整个人就像

发皱的梅子,沾了枕就沉沉睡去。如今已月馀,身子骨还是微微酸痛,但显然好多

了,现下偷了闲,轻松得又想  眼梦周公--

「是谁准你进来的?」暴喝声惊跑璇玑的瞌睡虫,她连忙张开眼,瞧见的是一

个坐轮椅的男子。

他的面容没有聂	阳来得好看,阴沉而刚硬,黑眸里是爆发的火气,薄唇紧紧

抿着。

璇玑的脸色顿时失了血,头昏眼花的。是天热了吧?只觉整个人要虚脱了。


「没瞧过瘸腿的主子吗?」怒火又起,迎面掷来蓝皮的东西,力道之猛打中了

近距离的她。

她踉跄退了下,跌坐在地。落在地上的蓝皮东西是本小说。她怔怔的,眼睛花

花的一片白雾,好半晌才凝聚了焦点。

他依旧是坐在轮椅上,身穿着深色的袍子,双腿让薄薄的毯子给盖住。他的身

後跟着元总管...

他的上衣华丽,显而易见的是聂府其中之一的主子。

胸口猛然痛缩了起来,有点...莫名的失落。
 「你哑巴了?」

「我...」回了神,忙拾起书站起。「奴婢璇玑。」双腿还有点软,不敢置

信,不敢置信!

「是谁准你滚进来的?」聂封  瞪着她,是吃人的眼神。

「奴婢...」璇玑迅速瞧了眼站在他身後的元总管。他的眼冷冷的看着她,

像跟聂封  同出一气。是他叫她在这里等的,不是吗?

「上古园不进女子,不进生人,你是向天借了什麽胆,敢走进一步?」他凶狠

的眯了眼,看着那本蓝皮小说让她紧握在胸前,不由怒从心起。「我的书岂容女人

沾污,把书烧了,把她赶出去!」

烧书?她微微一惊。这岂会是爱书人的作风?她瞧见他身後的元总管跨步走来

,直觉退了一步。「元...」元总管的眼睛是冷的,没有感情的,像瞧陌路人似

的盯着她。

他有元总管的相貌,却...没有元总管那种外冷内热的性子。

明知在府里不多事不多言,方为明哲保身之道,但教她亲眼瞧着一本书烧成灰

烬...那就像割了她心头的一块肉一般。

她紧紧抱着,避开他抢书的动作,急急跪下:「少爷不想要书,就请赐给璇玑

吧!」

「给你?」他的眼充满轻蔑。「就算我用过的破鞋子,也轮不到你来珍藏。把

书烧了,朝生。」

元朝生抓住书尾,她一急,想拍开他的手,却像打在刀剑上,又痛又硬的。想

抵抗,被他一拨,右臂像是快脱臼了,痛得要死.她喘气,死命的抱着不放,硬

硬只会让自己更凄惨,她就算用尽全力也不见得打得嬴元朝生一只手臂。


「聂封	...这就是曾经让封  书肆名震天下的聂封  吗?会焚书毁书的人

怎配当一个爱书人!」她大声叫道。

聂封  闻言一震,胸口起伏剧烈。「你该死的丫鬟从哪里来的?!谁告诉你这些

事的?」

「我...我...」她狼狈的注意到元朝生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她低低喘

了几口气。「我...是猜测而已...」

「猜!」这种谎话去跟狗说吧。「你会猜,猜得倒也准。现下,你倒是猜猜看

这书名,只要你认得出书名,这本书就是你的了。我这主子不算刻薄吧?」


他的语气是恶意的,更有在上位者的狂傲,他以为一个丫鬟就不该识字吗?这

就是他?

璇玑垂下眼,注视那书皮上龙飞凤舞的黑体字。二十二年来,她的生活里充满

不断的失望和绝望,到最後,当她有幸一会聂封  之後,连她唯一的一个小小希望

也破灭了。

他一弹指。「把书烧了,朝生。顺便把夕生给找来,我要他自己解释他的丫鬟

是哪里来的胆子敢来上古园。」

「这是(如意君传)。」璇玑抬头,一字一字的说出,黑漆漆的眼注视着他。

「现在,我能要了它吗?」

青筋迅速暴露出来,他的眼怒睁。「你识字?」

「女人不该识字吗?」她反问,下意识的反抗。

他在发怒,手臂在抖,是极限。「你这个该死的丫鬟在耍我?」

「璇玑不敢。」她回瞪着他。「既然想要这书,就必定识得一、二,是封  少

爷轻忽了这点,或者,是你压根儿没想到?」
 她...这是在嘲笑他?

聂封  的眼里几乎喷出了火。如果他能站、能走,说不定早就奔去活活捏死这

个不要命的丫鬟!

「璇玑...」她话还没说出口,远远的就响起了声音。「叁少爷,我总算找

到你了!」元夕生抓着怀安,又急又喜的跑过来。「您...还没用早饭,怎麽就

出来了呢!咦?秦璇玑,你跪在这里干嘛?弄成这副德性...你,你也惹叁少爷

生气了?」死了!他的头好痛,好不容易才搞定一个怀安,这个秦丫头又给他惹了

一身麻烦。该死的丫头,该死的他,该死的老天爷。可恶!谁都该死,就是叁少爷

不该死。
 「是你带来的人?」

元夕生满头大汗,暗叫了声苦。「是...是奴才带来的丫鬟,奴才...奴

才没想到叁少爷会突然出来...我原想...原想...这几天府里大扫除,

奴才一时忙不过来,凑巧这丫头识字,所以想让她整理汲古书斋,我路过这里..

想来瞧瞧叁少爷,所以就暂时留她在这里了...」

「你跟天借来的胆子,敢把我的书留给这丑丫头整理?」
 「我...我...」

「要书被偷了、窃了,或者弄脏了坏了,你,一个区区的小总管赔得起吗?」


「这...这...璇玑手巧又忠心,我想是没有问题的,是不?秦璇玑。」

他推了推跪在地上的她,争取同意票。

「叁少爷的书太珍贵了,要出了问题,璇玑赔不起,不如元总管另外派人来做

,我可以做其他清扫的工作。」她的头撇向另面,冷冷淡淡的,心里...是说不

出的难过。

「你...你...」搞什麽啊?平常她话不多,乖巧得教人感觉不到她的存

在,要她向东她就不会往西,现下可好,闹性子也不会看时候,是嫌吃饱了没事干

,存心来玩他这个总管是不?他是很好玩,是不是?成天被叁少爷、四少爷玩来玩

去还玩不够,连她这个小小的丫鬟也来凑上一脚,他究竟是招谁惹谁了?可恶!


聂封  看着她,不怒反笑:「谁说那些书珍贵了?要一把火烧了也行。夕生,

你就带这丫头去整理,可别让我发现她在偷懒。你知道的,我一向讨厌偷懒的下人

,就这样好了,她要半天没整理出两柜子来,就不准停下吃饭,你说,我这惩罚公

不公平?」

「少爷...」元夕生硬着头皮,想要进言,却被瞪了回来,只得应和:「少

爷公平,当然公平!」这年头还会有比少爷更公平的事吗?就当这丫鬓倒楣好了。

叁少爷的喜怒无常是司空见惯了,哪天要没发作,那还真要天下红雨、放鞭炮庆祝

了。

他叹了口气,顿觉黑发又向他告别了不少。他与朝生是双生兄弟,幼时同时被

聂府收容;朝生被派往叁少爷身边当差,而他则朝着总管之位迈进;朝生为兄,他

为弟,就不见朝生为他说几句好话,该死的哥哥。他满怀哀怨地瞧了眼璇玑,低声

说:「你到外头等我去吧,我还有话跟叁少爷禀告呢,咦?你这书是叁少爷的?」


「是璇玑的。」她清晰说道,让元夕生张大了眼,让聂封  抿着唇不发一词,

但紧绷的脸庞  露了他的恼怒。

她摇摇欲坠的站起来,向聂封  福了福身,先行离开。经过他时,他的侧面冷

冷的、恶意的,像是书里最可恨的角色。

可恶吗?她谁都能恨,就是恨不起他。乍见之馀,是惊诧,是不敢置信,然後

是同情;曾经意气风发的聂封  ,曾经能文能武能谈商的聂家叁少爷,弄成这番德

性...她难过之馀,就只有同情了。

同情这个她曾经仰慕的男子...如果不是同情,还会有什麽能够解释她心头

如刀割的痛苦感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