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此后苏宇和我相见时常常神色忧郁,他和我一样,对女人的憧憬过于虚幻,实际的
东西一下子来到时,使他措手不及。我记得那个晚上我们在街上安静地走动,后来站在
了刚刚竣工的水泥桥上,苏宇心事重重地望着水面上交织在一起的月光和灯*猓缓笥*
些不安地告诉我:
“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那个晚上我的身体在月光里微微颤抖,我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了。苏杭对我的忽
视,使我对那张彩色图片的了解一直推延至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对自己那次选择
站岗而后悔莫及。第二天上午,我坐在苏家楼上的椅子里,那是一把破旧的藤椅,看着
苏宇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精装书籍。他向我展示了那张彩色图片。我当初第一个感觉就是
张牙舞爪,通过想象积累起来的最为美好的女性形象,在那张彩色图片面前迅速崩溃。
我没有看到事先预料的美,看到的是奇丑无比的画面,张牙舞爪的画面上明显地透露着
凶狠。苏宇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我也同样脸色苍白。苏宇合上了精装书籍,他说:
“我不应该给你看。”彩色图片将我从虚幻的美好推入到实际的赤裸中去,苏宇也
得到了同样的遭遇。虽然我将自己美丽的憧憬仍然继续了一段时间,可我常常感到憧憬
时已经力不从心了。
当我再度想象女性时,已经丧失了最初的纯洁,彩色图片把我带入了实际的生理之
中。我开始了对女性的各种想象。虽然我极其害怕地感到堕落正在迅速来到,可纯粹的
生理欲望又使我无法抗拒。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看女性的目光发生了急促的变化,我开
始注意起她们的臀部和胸部,不再像过去那样只为漂亮的神情和目光感动。
我十六岁那年秋天的时候,城里的电影放映队时隔半年后又来到了南门。那时乡村
夜晚的电影是盛大的节日,邻村的人都在天黑前搬着凳子赶来。许多年来,队长的座位
始终盘踞在晒场的中央,多年不变。我一直记得天黑时队长拿着一根晾衣服的竹竿,耀
武扬威地走到晒场的神态。他坐下后,长长的竹竿就斜靠在肩上。只要前面一有人挡住
他的视线,也不管那人是谁,他就将竹竿伸过去在那人脑袋上敲打一下。队长用竹竿维
护他视野的宽敞。
孩子们一般是坐到银幕反面,看着电影里的人物用左手开枪,用左手写字。我小时
候就是银幕反面的观众,我十六岁这年没再到反面去观看电影。那一次邻村一个二十来
岁的姑娘站在了我的前面,我至今都不知道这姑娘是谁。当时的拥挤使我来到了她的身
后,我的目光就是擦过她的头发抵达银幕的。刚开始我很平静,是她头发上散发出来的
气味使我逐渐不安起来,那种暖烘烘带着肉体气息的气味一阵阵袭击着我。接着一次人
群的挤动,我的手触到了她的臀部,那一次短暂的接触使我神魂颠倒。诱惑一旦出现就
难以摆脱,尽管我害怕不已,还是将手轻轻碰了上去。姑娘没有反应,这无疑增加了我
的勇气。我将手掌翻过来,几乎是托住了她的臀部。那一刻只要她的身体稍一摆动,我
就会立刻逃之夭夭。她的身体僵直如木头般纹丝未动,我的手感受到了她的体温,从而
让我手上接触到的部分越来越烫。我轻轻移动了几下,姑娘仍然没有反应。我当时扭回
头去看看,看到了自己身后站着一个高出一头的男人。接下去我以出奇的胆量在姑娘臀
部上捏了一把,姑娘这时格格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在电影最为枯燥的时候蓦然响起,显
得异常突出。正是这笑声使我逐渐递增的胆量顷刻完蛋。我当初挤出人群后,起先还装
得漫不经心,没走几步我就坚持不下去了,我拚命地往家中跑去,慌张使我躺到床上后
依然心脏乱跳。那一刻只要一有脚步声接近家门,我就会浑身发抖,仿佛她带着人来捉
拿我了。电影结束后,纷乱走来的脚步更加让我胆战心惊。当父母和哥哥都躺到床上去
后,我仍在担心着那位姑娘会找上门来。直到睡眠来到后,我才拯救了自己。
我在面对自身欲望无所适从时,苏宇也陷入同样的困境。与我不同的是,苏宇因此
解脱了南门生活带来的心灵重压。现在我眺望昔日的时光时,在池塘旁所看到的苏宇快
乐幸福的童年生活,其实如当时从水面上吹过的风一样不可靠。当时我已经隐约知道一
点苏宇父亲和寡妇之间的纠缠,却不知道这事给苏宇带来的真正打击。事实上当我与家
庭的对立日趋明显时,苏宇则因为父亲的举动而开始了对家庭的惊慌。
苏家搬来时,寡妇尚未衰老,这位四十岁的女人毫不掩饰她对苏医生的强烈兴趣。
她在自己蓬勃的情欲行将过去之前,犯了那种喜新厌旧的在男人那里随便可以找到的毛
病。此前从她床上下来的都是腿上有泥的农民,苏医生的出现使她耳目一新。这个戴着
眼镜,身上总是散发着酒精气息的文雅男人,让寡妇恍然大悟地意识到,虽然有无数男
人光临过她的雕花木床,可那些男人都是一种类型的。医生的来到,让寡妇按捺不住内
心的激动,她逢人就说:
“知识分子就是招人喜爱。”
公正地说,在那些迷恋医生的日子里,她起码保持了有两个星期的贞操,她不再来
者不拒。她知道医生都是讲究卫生的,她不愿意委屈医生,勾引是从装病开始的。当医
生得知寡妇生病向她家走去时,并不知道自己是在走向陷阱。甚至走到寡妇床前,寡妇
用痴呆的眼睛看着他时,他仍然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医生用一惯平静的声调问她哪儿
不舒服,寡妇回答说是肚子疼,医生请她把被子拉开一角,准备检查。寡妇拉开的不是
被子的一角,而是手脚并用将被子掀到一旁,向医生展览了她赤裸的全身。这突如其来
的一切,让医生惊慌失措。他看到了与妻子完全不一样的身体,强壮无比的女人身体。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用,不用全拉开。”
寡妇则向她发出命令:
“你上来。”那时医生并不是拔腿就跑,而是缓慢地转过身去,并且同样缓慢地往
外走。寡妇的强壮身体,使他有些欲罢不能。
于是寡妇从床上跳起来,她的力气使她轻而易举地把医生抱到床上。后来的整个过
程里,寡妇始终听到医生喃喃自语:“我对不起妻子,我对不起孩子。”
医生不间断的忏悔并未阻止他的行为,一切还是照常发生了。事后寡妇告诉别人:
“你不知道他有多害羞,真是个好人。”
后来他们之间没再发生什么,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村里人常能看到壮实的寡妇把
自己打扮成一个新疆姑娘似的,扎了无数小辫子在医生家附近走来走去,卖弄风骚。医
生的妻子有时会走出来看看她,接着又走进去,什么也没发生。有几次医生被她在那条
路上堵住,在寡妇情意绵绵的微笑里,村里人所看到的是医生狼狈不堪的逃跑。
我升入初二的一个晚上,苏宇神色安详地向我叙述了另一个晚上发生的事。苏宇父
亲和寡妇之间的短暂纠缠,在家里没有引起轩然大波,只是出现这样的事。他记得有一
天父母回家特别晚,天黑后才看到母亲回来,当他和苏杭迎上去时,母亲没有理睬他们,
而是从箱子里找出几件衣服放入包中,随后提着包出去了。母亲走后不久,父亲也回来
了。父亲问他们,母亲是否回来过,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父亲也走了出去。他们忍受着饥
饿一直等到半夜,父母仍然没有回来,他们就上床睡觉了。翌日清晨醒来时,父母已在
厨房里准备早餐,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苏宇那晚上的声调有着明显的不安。敏感脆弱的苏宇,在父亲出事后的日子里,即
使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亲密地说话,他都会突然慌乱起来。父亲的行为尽管
被他父母极好地掩饰了,可他还是逐渐明白了一切。他看到同学无忧无虑的神态时,对
他们的羡慕里充满了对他们父母的感激。他从不怀疑同学的父母也会有不干净的地方,
他始终认为只有自己的家庭才会出现这样的丑事。他曾经也向我表达了这样的羡慕,虽
然他知道我在家中的糟糕处境。他羡慕地望着我的时候,他不知道我父亲孙广才正肩背
着我祖母生前使用的脚盆,嘻嘻笑着走入寡妇家中。面对苏宇友好的羡慕,我只能面红
耳赤。高中的最后一年,苏宇生理上趋向成熟以后,他开始难以抵挡欲望的猛烈冲击,
其激烈程度与后来升入高中的我不相上下。他对女性的渴望,使他在一个夏天的中午,
走向了在我们当初看来是可怕的身败名裂。那个中午他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看到一个
丰满的少妇走来时,竟然浑身颤抖不已。那一刻欲望使他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他昏
头昏脑走向那位少妇时,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抱住她,直到她发出惊恐的喊叫,挣脱以后
拚命奔跑,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苏宇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被送去劳动教养一年。送走的前一天,他被押到了
学校操场的主席台上,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流氓犯苏宇我看到几个熟悉的
男女同学,手里拿着稿纸走上台去,对苏宇进行义正词严的批判。
我是很晚才知道这些的。那天上午课间休息,我像往常那样朝苏宇的教室走去时,
几个高年级的同学向我喊道。
“你什么时候去探监?”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话的意思,我走到苏宇坐的那个窗口,看到郑亮在里面神色严峻
地向我招招手。郑亮出来后告诉我:
“苏宇出事了。”然后我才知道全部的事实,郑亮试探地问我:
“你恨苏宇吗?”那时我眼泪夺眶而出,我为苏宇遭受的一切而伤心,我回答郑亮:
“我永远不会恨他。”我感到郑亮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就随郑亮走去。刚才向我喊
叫的几个人那时又喊了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去探监?”
我听到郑亮低声说:“别理他们。”后来我看到苏杭站在操场的西端,正和林文一
起,向我的那些同学灌输急功近利的人生观。苏杭丝毫没有因为哥哥出事而显露些许不
安,他嗓音响亮地说:
“我们他娘的全白活了,我哥哥一声不吭地把女人都摸了一遍。明天我也去抱个女
人。”
林文则说:“苏宇已经做过人了,我们都还不能算是做人。”半个月以后,苏宇被
推光了头发站在台上,那身又紧又短的灰色衣服包着他瘦弱的身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
得弱不禁风。苏宇突然被推入这样的境地,即使早已知道,我依然感到万分吃惊。他低
着头的模样使我心里百感交集。我的目光时刻穿越众多的头颅去寻找郑亮的眼睛,我看
到郑亮也常常回过头来望着我。那一刻只有郑亮的心情和我是一样的,我们的眼睛都在
寻求对方的支援。批斗会结束后,郑亮向我打了手势,我立刻跑了过去。郑亮说:
“走”。那时苏宇已被押下台,他要到街上去游走一圈。很多同学都跟在后面,他
们嘻嘻哈哈显得兴奋不已。我注意到了苏杭,不久前对哥哥的出事还满不在乎,*鞘彼*
却独自一人垂头丧气地走向另一端,显然批斗会的现实给了他沉重打击。游斗的队伍来
到大街上时,我和郑亮挤了上去。郑亮叫了一声:
“苏宇。”苏宇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低着头往前走去,我看到郑亮脸色涨红,一副紧
张不安的样子。我也叫了一声:“苏宇。”叫完后我立刻感到血往上涌,尤其是众多的
目光向我望来,我一阵发虚。这一次苏宇回过头来,向我们轻松地笑了笑。苏宇当初的
笑容让我们大吃一惊,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为何微笑。那时的苏宇看上去处境艰难,可
他却因此解脱了心灵重压。他后来告诉我:
“我知道了父亲当时为什么会干出那种事。”
我和郑亮在苏宇出事后的表现,尤其是最后向苏宇道别的喊叫,受到了老师的无情
指责,并惩罚我们每人写一份检查。在他们看来,我们对苏宇的流氓行为不仅不气愤,
反而给予同情的表现,证明了我们是没有犯罪行为的流氓。有一次放学回家时,我听到
了几个女同学在后面对我的评价:
“他比苏宇更坏。”我们坚持不写检查,无论老师如何威胁,当我们见面时,都自
豪地告诉对方:“宁死不写。”不久后郑亮就显露了沮丧的神情,郑亮当时鼻青眼肿的
模样使我吃了一惊,他告诉我:
“是我父亲打的。”随后郑亮说:“我写了检查。”我听了这话十分难受,告诉郑
亮:
“你这样对不起苏宇。”
郑亮回答:“我也是没办法。”
我转身就走,同时说:“我永远不会写。”
现在想来,我当初的勇敢在于我没有家庭压力。孙广才那时正热衷于在寡妇的雕花
木床里爬上爬下,我的母亲在默默无语里积累着对寡妇的仇恨。只有孙光平知道我正面
临着什么,那时的孙光平已经寡言少语,就在苏宇出事的那天,我哥哥的脸遭受了那个
木匠女儿瓜子的打击。当我遭到高年级同学取笑时,我看到远处的哥哥心事重重地望着
我。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为何会仇恨满腔,苏宇的离去,使我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
邪恶和令人愤怒。有时候坐在教室里望着窗玻璃时,我会突然咬牙切齿地盼着玻璃立刻
粉碎。当一个高年级的同学带着挑衅的神态叫住我:
“喂,你怎么还不去探监?”
他当时的笑容在我眼中是那样的张牙舞爪,我浑身发抖地挥起拳头,猛击他的笑容。
我看到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后我的脸就遭受了重重一击,我跌坐在地,当我准备爬
起来时,他一脚蹬在我胸口,一股沉闷的疼痛使我直想呕吐。这时我看到一个人向他猛
扑过去,可随即这人也被打翻在地,我认出了是苏杭。苏杭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使我
不由一怔。从地上爬起来的苏杭又扑了过去,这次苏杭抱住了他的腰,两人滚倒在地。
苏杭加入鼓舞了我的斗志,我也迅速扑了上去,拚命按住他乱蹬的腿,苏杭则按住他的
两条胳膊。我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后,苏杭又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疼得他嗷嗷乱叫。然
后我和苏杭互相看了一眼,也许是因为激动,我们两人都哭了起来。在那个下午,我和
苏杭响亮地哭泣着,用头颅捶打那个高年级同学被按住的身体。因为苏宇的缘故,我和
苏杭开始了短暂的友谊。苏杭手握一把打开的小刀,和我一起杀气腾腾地在学校里走来
走去,他向我发誓:谁要再敢说一句苏宇的坏话,他就立刻宰了那个人。也许是时过境
迁,没人会长久地去记着苏宇,我们没再受到挑衅,从而也没再得到巩固我们友谊的机
会。总之当我们凶狠地对待这个世界时,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温文尔雅了。是仇恨把我和
苏杭联结在一起,仇恨一旦淡漠下去,我和苏杭的友谊也就逐渐散失。不久之后,曹丽
和音乐老师的私情也被揭发出来。曹丽对成熟男子的喜爱,使她投入了音乐老师的怀抱。
我当初得到这一消息时简直目瞪口呆,我不能否认自己埋藏很深的不安,尽管自卑早已
让我接受这样的事实,即我根本配不上曹丽,可她毕竟是我曾经爱慕并且依然喜爱着的
女性。
曹丽为此写下了一份很厚的交待材料,当初数学老师看完后,在楼梯上笑容古怪地
交给了语文老师。正在抽烟的语文老师显得迫不及待,他在楼梯上就打开看了起来,他
看得两眼发直,连香烟烧到手指上都全然不觉,只是哆嗦了一下将烟扔到了地上。然而
当苏杭从后面悄悄凑过去时,他竟然还能发现苏杭,他嘴里哎哎嗯嗯地发出一串乱七八
糟的声音,去驱赶苏杭。苏杭只看到了一句话,可使他整个下午都兴致勃勃。他油腔滑
调地将那句告诉所有他遇上的人,他也告诉了我,他说:“我坐不起来了。”随后他眉
飞色舞地向我解释:“这是曹丽写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曹丽那东西开封啦。”
整整两天,“我坐不起来了”这句话在众多的男同学嘴里飘扬着,那些女同学则以
由衷的笑声去迎接这句话。与此同时,在教师办公室里,化学老师作为一位女性,对曹
丽写下如此详细的材料,表达了毫不含糊的气愤,她将那一叠材料抖得沙沙直响,恼怒
地说:
“她这不是在放毒吗?”
而那些男老师,已经仔细了解了曹丽和音乐老师的床上生涯,一个个正襟危坐,以
严肃的目光一声不吭地望着化学老师。那天放学的时候,接受老师审查以后的曹*觯*
校门走去时镇静自若。我注意到她脖子上围了一块黑色的纱巾,纱巾和她的头发一起迎
风起舞,她微微仰起的脸被寒风吹得红润透明。那时候以苏杭为首,一大群男同学都聚
集在校门口等待着她,当她走近以后,他们就齐声喊叫:
“我坐不起来了。”当时我就站在不远处,我看着曹丽走入他们的哄笑,然后我看
到了她锋利的个性。她在他们中间站住,微微扭过头来厉声说道:“一群流氓。”我的
那群同学当时竟鸦雀无声了,显然他们谁都没有料到曹丽会给予这样的回击。直到她远
远走去了,苏杭才第一个反应过去,他朝曹丽的背影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才是流氓,
你是流氓加泼妇。”
接着我看到苏杭一脸惊讶地对同伴们说:
“她还说我们是流氓。”
音乐老师被送进了监狱,五年后才获得自由,但他被发配到了一所农村中学。曹丽
和别的女同学一样,后来嫁人生了孩子。音乐老师至今独自一人,住在一间破旧的房子
里,踩着泥泞的道路去教那些乡下孩子唱歌跳舞。
几年前我返回家乡,汽车在一个乡间小站停靠时,我突然看到了他。昔日风流倜傥
的音乐老师已经衰老了,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胡乱飘起。他穿着一件陈旧的黑色棉大衣,
大衣上有斑斑泥迹,他和一群乡下人站在一起,唯有那块围巾显示了他过去的风度,从
而使他与众不同。那时他正站在一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十分文雅地排着队。事实上
只有他一个人在排队,所有的人都在往前挤,他则挺着身体站在那里,我听到他嗓音圆
润地说:
“请你们排队。”苏宇苏动教养回来后,我见到他的机会就少了。那时郑亮高中已
经毕业,苏宇经常和郑亮在一起。我只有在晚上进城才能见到苏宇,我们在一起时依然
和过去一样很少说话,可我渐渐感到苏宇对我的疏远。他说话的声调还是有些羞怯,但
他对话题的选择已不像过去那么谨慎。他会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当时抱住那个少妇时
的感受,苏宇说这话时脸上流露出了明显的失望,那一瞬间他突然发现,实际的女性身
体与他想象中的相去甚远,他告诉我:
“和我平常抱住郑亮肩膀时差不多。”
苏宇当初目光犀利地望着我,而我则是慌乱地扭过脸去。我不能否认苏宇这话刺伤
了我,正是苏宇这句话,使我对郑亮产生了嫉妒。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当初的责任在于
我。苏宇回来以后,我从不向他打听那里的生活,担心这样会伤害苏宇。恰恰是我的谨
慎引起了他的猜疑。他几次有意将话题引到那上面,我总是慌忙地躲避掉。直到有一个
晚上,我们沿着河边走了很久以后,苏宇突然站住脚问我: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劳教时的生活?”
苏宇的脸色在月光里十分严峻,他看着我让我措手不及。然后他有些凄楚地笑了笑,
说道:
“我一回来,郑亮马上就向我打听了,可你一直没问。”
我不安地说:“我没想到要问。”
他尖锐地说:“你心里看不起我。”
虽然我立刻申辩,苏宇还是毅然地转过身去,他说:
“我走了。”看着苏宇躬着背在河边月光里走去时,我悲哀地感到苏宇是要结束我
们之间的友情。这对我来说是无法接受的,我走了上去,告诉他我在村里晒场上看电影
时,捏一个姑娘的事。我对苏宇说:“我一直想把这事告诉你,可我一直不敢说。”
苏宇的手如我期待的那样放到了我的肩上,我听到他的声音极其柔顺地来到耳中:
“我劳教时,总担心你会看不起我。”
后来我们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河水在我们脚旁潺潺流淌。我们没有声音地坐了
很久,苏宇说:
“有句话我要告诉你。”
我在月光下看着苏宇,他没有立刻往下说,而是仰起了脸,我也抬起头来,我看到
了斑斓的夜空,月亮正向一片云彩缓缓地漂去,我们宁静地看着月亮在幽深的空中漂浮,
接近云彩时,那块黑暗的边缘闪闪发亮了,月亮进入了云彩。苏宇继续说:“就是前几
天告诉你的,我抱住女人时的感受——”
苏宇的脸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但他的声音十分明朗。当月亮钻出云彩时,月光的来
到使苏宇的脸蓦然清晰,他立刻止住话题,又仰起脸看起了夜空。
月亮向另一片云彩靠近过去,再度钻入云层后,苏宇说道:“其实不是抱住郑亮的
肩膀,是抱住你的肩膀,我当时就这样想。”我看到苏宇的脸一下子明亮起来,月光的
再次来到让我看清了苏宇生动的微笑。苏宇的微笑和他羞怯的声音,在那个月光时隐时
现的夜晚,给予了我长久的温暖。苏宇之死
一惯早起的苏宇,在那个上午因为脑血管破裂陷入了昏迷。残留的神智使他微微睁
开眼睛,以极其软弱的目光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后的求救。我的朋友用他生命最后的光亮,
注视着他居住多年的房间,世界最后向他呈现的面貌是那么狭窄。他依稀感受到苏杭在
床上沉睡的模样,犹如一块巨大的石头,封住了他的出口。他正沉下无底的深渊,似乎
有一些亮光模糊不清地扯住了他,减慢了他的下沉。那时候外面灿烂的阳光,被藏蓝的
窗帘吸引了,使它自己闪闪发亮。
苏宇的母亲起床后,沿着楼梯咚咚走下来。母亲的脚步声,使苏宇垂危的生命出现
了短暂的追求健康的搏动。母亲发现苏宇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茶馆打来开水,她提起空空
的热水瓶时,嘴上立刻表达了对儿子的不满:
“真不像话。”她看都没看我在苦难中挣扎的朋友。
第二个起床的是苏宇的父亲,他还没有洗脸刷牙,就接到妻子让他去打水的命令。
于是他大声喊叫:
“苏宇,苏宇。”苏宇听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他下沉的身体迅速
上升了,似乎有一股微风托着他升起。可他对这拯救生命的声音,无法予以呼应。父亲
走到床边看了看儿子,他看到苏宇微睁的眼睛,就训斥他:
“还不快起床去打水。”
苏宇没有能力回答,只是无声地看着父亲。医生一向不喜欢苏宇的沉默寡言,苏宇
当时的神态让他恼火。他走入厨房提起热水瓶怒气冲冲地说:
“这孩子像谁呵。”“还不是像你。”一切都消失了,苏宇的身体复又下沉,犹如
一颗在空气里跌落下去的石子。突然一股强烈的光芒蜂拥而来,立刻扯住了他,可光芒
顷刻消失,苏宇感到自己被扔了出去。父亲提着水瓶出去以后,屋内仿佛大雾弥漫。母
亲在厨房发出的声响像是远处的船帆,苏宇觉得自己的身体漂浮在水样的东西之上。那
时的苏宇显然难以分清厨房的声响是什么,他的父亲回来时,他的身体因为屋外阳光的
短暂照射,获得了片刻的上升。父母的对话和碗筷的碰撞声,使他滞留在一片灰暗之中。
我的朋友躺在一劳永逸之前的宁静里。
苏宇的父母吃完早餐以后,先后从苏宇床前走过,他们去上班时都没有回过头去看
一眼自己的儿子。他们打开屋门时,我的朋友又被光芒幸福地提了起来,可他们立刻关
上了。
苏宇在灰暗之中长久地躺着,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缓慢地下沉,那是生命疲惫不堪地
接近终点。他的弟弟苏杭一直睡到十点钟才起床,苏杭走到他床前,奇怪地问:
“你今天也睡懒觉啦?”
苏宇的目光已经趋向暗淡,他的神态让苏杭觉得不可思议,他说:“你这是什么意
思?”说完苏杭转身走入厨房,开始了他慢吞吞地刷牙和洗脸,然后吃完了早餐。苏杭
像父母那样向屋门走去,他没有去看哥哥,打开了屋门。那是最后一片光明的涌入,使
苏宇的生命出现回光返照,他向弟弟发出内心的呼喊,回答他的是门的关上。
苏宇的身体终于进入了不可阻挡的下沉,速度越来越快,并且开始旋转。在经历了
冗长的窒息以后,突然获得了消失般的宁静,仿佛一般微风极其舒畅地吹散了他的身体,
他感到自己化作了无数水滴,清脆悦耳地消失在空气之中。
我是在苏宇死去以后来到这里的,我看到苏家的门窗紧闭,我站在外面喊叫了几声:
“苏宇,苏宇。”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我想苏宇可能出去了,于是我有些惆怅地离去。
年幼的朋友
我在家乡的最后一年,有一天下午我从学校走回南门时,在一家点心店门口,看到
了打架的三个孩子。一个流着鼻血的小男孩,双手紧紧抱住一个大男孩的腰。被抱住的
孩子使劲拉他的手腕,另一个在一旁威胁:
“你松不松手?”这个叫鲁鲁的孩子眼睛望到了我,那乌黑的眼睛没有丝毫求援的
意思,似乎只是在表示对刚才的威胁满不在乎。
被抱住的男孩对他的同伴说:
“快把他拉开。”“拉不开,你还是转圈吧。”
那个孩子的身体便转起来,想把鲁鲁摔出去。鲁鲁的身体脱离了地面,双手依然紧
紧抱住对方的身体。他闭上了眼睛,这样可以减去头晕。那个孩子转了几圈后,没有摔
开鲁鲁,倒是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他朝同伴喊:
“你——拉开——他。”
“怎么拉呢?”他的同伴发出同样束手无策的喊叫。
这时点心店里出来一个中年女人,她朝三个孩子喊道:
“你们还在打?”她看到了我,对我说:
“都打了有两个小时了,有这样的孩子。”
被抱住的孩子向她申辩:
“他不松开手。”“你们两个人欺负一个年小的。”她开始指责他们。
站在旁边的孩子说:“是他先打我们。”“别来骗人,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你们先
欺负他。”
“反正是他先打我们。”
鲁鲁这时又用乌黑的眼睛看着我了。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也要去申辩,仿佛对他们说
些什么没有一点兴趣。他只是看着我。中年女人开始推他们:
“别在我店门口打架,都给我走开。”
被抱住的男孩开始艰难地往前走去,鲁鲁将身体吊在他身上,两只脚在地上滑过去。
另一个男孩提着两只书包跟在后面。那时鲁鲁不再看我,而是竭力扭回头去,他是去看
自己的书包。他的书包躺在点心店门口。他们走出了大约十多米远,被抱住的男孩站住
脚,伸手去擦额上的汗,然后气冲冲地对同伴说:“你还不把他拉开。”“拉不开。你
咬他的手。”
被抱住的男孩低下头去咬鲁鲁的手。那双乌黑的眼睛闭上了,我知道他正疼痛难忍,
因为他将头紧紧贴在对方后背上。过了一会,被抱住的男孩抬起头,继续无力威胁:
“你松不松手?”鲁鲁的眼睛重新睁开,他扭回头去看自己的书包。
“他娘的,还有这种人。”站在一旁的男孩抬起脚狠狠地踢了一下鲁鲁的屁股。被
抱住的男孩说:“你捏住他的睾丸,看他松不松手。”
他的同伴朝四周看看,看到了我,轻声说道:
“有人在看我们。”鲁鲁的头一直往后扭着,一个男人向点心店走去时,他喊叫起
来:“别踩着我的书包。”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鲁鲁的声音,那种清脆的,能让我联想到
少女头上鲜艳的蝴蝶结的声音。
被抱住的男孩对同伴说:
“把他的书包扔到河里去。”
那个男孩就走到点心店门口,捡起书包穿过街道,走到了河边的水泥栏杆旁。鲁鲁
一直紧张地看着他,他将书包放在栏杆上说:“你松不松手?不松我就扔下去啦。”
鲁鲁松开手,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的书包。解脱了的男孩从地上拿起
他们的书包,对站在河边的同伴说:
“还给他吧。”
河边的男孩把书包狠狠地扔在地上,又走上去踢一脚,然后才跑向同伴。鲁鲁站在
那里向他们喊道:
“我要去告诉哥哥,我哥哥会来找你们算帐的。”
喊完以后,鲁鲁走向自己的书包。我看到的是一个十分清秀的男孩,流出的鼻血使
他身上的白汗衫出现一条点点滴滴的血迹。孩子在书包旁蹲下来,将里面的课本和铅笔
盒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这个孩子蹲在黄昏的时刻里,他身体因为弱小而让人疼爱。
整理完后,他站起来将书包抱在胸前,用衣角擦去上面的尘土。我听到他自言自语:
“我哥哥会来找你们算帐的。”
我看到他抬起手臂去擦眼泪,他无声地哭泣着往前走去。
苏宇死后,我重新孤单一人。有时遇到郑亮时,我们会站在一起说上几句话。但我
知道郑亮和我之间唯一的联系——苏宇,已经消失。所以我和郑亮的关系也就可有可无
了。当看到郑亮兴高采烈地和新近接交的工厂朋友走在一起时,我的想法得到了明确的
证实。
我时刻回忆起苏宇在河边等待我时的低头沉思。苏宇的死,使友情不再成为即将来
到的美好期待,它已经置身在过去之中了。我是在那时候背脊躬起来的,我躬着背独自
行走在河边,就像生前的苏宇。我开始喜欢行走,这是苏宇遗留给我的爱好。行走时思
维的不断延伸,总能使我轻而易举地抵达过去,和昔日的苏宇相视而笑。
这就是我在家乡最后一年,也就是我即将成年时的内心生活。这一年我认识了鲁鲁。
我知道这孩子的名字,是那次打架后三天。那时我行走在城里的街道上,我看着这
个孩子抱着书包急冲冲地走过去,有五、六个同龄的男孩从后面追上去,齐声喊:
“鲁鲁,鲁鲁,”“顽固不化。”鲁鲁转过身来向他们喊道:
“我瞧不起你们。”随后鲁鲁不再理睬他们的喊叫,怒气冲冲地往前走去。孩子内
心的怒火比他身体还大,身体仿佛承受不了似的摇摇晃晃。他的小屁股一扭一扭走到了
几个成年人中间。
事实上那时我并没有想到鲁鲁和我之间会出现一段亲密的友谊,尽管这个孩子已经
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我再次看到鲁鲁和别人斗殴的情景。那次鲁鲁和七、八个
同龄的男孩打架,那群孩子如同苍蝇似的嗡嗡叫着向鲁鲁发起攻击。最后的结果依然是
鲁鲁的失败,然而他却以胜利者的姿态向他们喊叫:“小心我哥哥来揍你们。”
这个孩子脸上洋溢出来和所有人对抗的神色,以及他总是孤立无援,让我触景生情
地想到了自己。正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真正关注他了。看着这个小男孩在走路时都透
露出来的幼稚,我体内经常有一股温情在流淌。我看到的似乎是自己的童年在行走。有
一天,鲁鲁从校门走出来,沿着人行道往家中走去时,我在后面不由喊了一声:“鲁鲁。”
孩子站住了脚,转身来十分仔细地看了我一阵,随后问:
“是你叫我吗?”我在微笑里向他点了点头。
孩子问:“你是谁?”这突然的发问,竟使我惊慌失措。面对这个幼小的孩子,我
年龄的优势荡然无存。孩子转身走去,我听到他嘟哝着说:
“不认识我,还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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