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主席,我看还是开一次中央会议,让刘少奇、邓小平作个检查,给他们作个
结论,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周恩来说,“要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
毛泽东慢慢地呷了一口啤酒。
他平时不喝酒,但最近喝起了啤酒。这种特制的酒微微发热,不是冰镇的,但
它潮湿。毛泽东两手捧着酒杯,半天才品尝似地呷那么一小口。
“刘少奇、邓小平可不是李雪峰啊,”毛泽东抬起头,挥手让周恩来坐下,
“我和李雪峰谈话以后,他很快代表北京市委作了关于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所
犯方向路线错误的检查。但刘、邓至今没有检查的表示。”
“不,”周恩来说,“少奇和小平也愿意早点给他们的错误作出恰当的结论。
他们见到我时,表示愿意作检讨。而且准备写出检查稿后送主席审阅。”
毛泽东用微红的眼睛看着这个不苟言笑的总理,说:“你打算怎么个开法呢?
会议上发什么样的文件,怎样才能使大家统一认识?”
周恩来显然已经胸有成竹了,他说:“我建议过了国庆就召开中央工作会议。
与会者都是各大区、各省市自治区党委和中央各部委党组的负责人,会议的主要内
容就是批判刘邓的错误路线。以便肃清他们的影响。建议把林彪同志在8月13日
中央会议上的讲话,国家计委党组《今年1至9月份经济情况》等文件作为会议的
文件发下去,以便在此基础上统一认识,促进全党的团结。”
“还应该把记录红卫兵丰功伟绩的《把旧世界打得落花流水》筹文件也发下
去,让我们的同志都看看,正是革命小将们在运动中挖出了一批潜藏根深的反革命
分子,没收黄金100多万两,这样的成绩有些人是不愿看到呀。”毛泽东慢悠
悠地说。
“可以,就按照主席的指示办。”
“你召集陶铸、伯达、康生开一个碰头会,把中央工作会议的情况事先研究一
下。会不会发生争论,我看也难说。”毛泽东放下面杯,微笑着说,“因为相当一
批人思想还没通,不通就可以吵嘛。”
“那倒不会,不过意见很可能要提。”周恩来说,“还有个问题需要请示,国
庆节的时候,少奇同志的位置怎么安排?”
“你是和事佬,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问题肯定错不了。”毛泽东打趣地说。
是的,19周年的国庆节,是在不寻常的政治气氛中度过的,经过周恩来多
次协商,并报毛泽东批准,中央领导人的排列顺序是:毛泽东在观礼台中央就站,
他左边是林彪,右边是刘少奇,依次把宋庆龄、董必武排在刘少奇旁边,以便突出
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席、副主席。这天。当刘少奇和夫人王光美登上天安门城
楼时,周恩来迎上前去,告知他所站的位置,刘少奇迟疑了一下说,“既然我被定
为犯了错误的人,还是靠边站些好,我还是挨着你吧。”
周恩来说:“今天不行,你是国家主席,应该突出一下,不然对国际舆论不
利。”
刘少奇不再推辞了。他等庆典活动开始时,神态自若地站到了毛泽东旁边,轻
声说了句:“请主席保重身体。”
毛泽东只是报之一笑,并没多理睬他。
等林彪讲完话后,毛泽东便离开他的位置,在天安门城楼的各个方向向被检阅
的人民群众招手、致意。这样,他便甩开了刘少奇。因为在这样的场合下,紧跟他
的,只能是林彪和周恩来。
“看来,主席的气还没有消下去。”邓小平到了刘少奇旁边,对着他的耳朵悄
声说,“看来,我们的确需要好好检查一番了。”
刘少奇的嘴巴哆嗦了一下,说:“你可以自己决定一切事,不必和我商量。有
责任述是推在我身上好,能解脱一个就解脱一个。”
“你的想法不错。”
“你们都可以说成是执行者。”
“关于这件事,不是你希望我怎么说就能怎么说的。”邓小平叹了口气,“我
看出来了,主席和我们之间绝不是意气之争,而是具体方向和路线上的分歧。他不
允许我们搞我们自己的社会主义试验,不允许我们离开他的基本思想。”
“那就一切按照他说的办吧。”
“只能有这么一条选择。”邓小平说,“此外的选择没有,对我们来说。如果
有的话,那只能是死亡。”
1966年10月9日下午,酝酿很久的中央工作会议在人民大会堂东大厅开
幕了。
这里常常是召开重要决策会议的地方,会议厅并不是很宽敞的。里面没有更多
的铺设,但一排长桌横摆在主席台上,桌面上铺着绿色的台面呢。
一直到林彪坐在主席台中央时,陈毅才知道今天毛泽东并不来参加会议。他左
边照常是周恩来,右边则是陶铸,陈毅眯缝着眼睛盯了一会主席台,才隐约感觉到
林彪这个接班人并非是简单的摆设,而的确要掌握很大程度上的实权了。他听到周
恩来在问林彪,“主席怎么不来参加会议了?”林彪说:“这两天主席受了点凉,
今天不能到会,让我来主持会议。”
陈毅心里一沉,这小子果然要掌大权了。他早已有一种不安的预兆,预料到这
个看上去一阵风就会吹倒的稻草人会红得发紫,但他前头有刘少奇、邓小平、朱
德、陈云、周恩来等一批德高望重的老革命家,他不会蹿得太快,没想到这小子竟
乘刘、邓犯错误之机一跃而起,成了全国的第二号人物。是福?是祸?人们拭目以
待。
林彪向站在会议厅门口的一位军官打了个手势,让他把黑色文件包给他打开,
取出一叠讲稿;这时,会议便开始了。
“同志们,八届十一中全会开过两个多月了,现在需要我们认真总结一下这一
个时期的经验,研究怎么样继续有力地贯彻十一中全会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希
望同志们联系自己本地区本部门运动的实际情况,切实拿出具体措施来。”林彪那
双黑溜溜的眼睛扫视着会场,最后盯住了李井泉,李井泉深知林彪的为人,不禁有
点战战兢兢,双手握着被汗水浸湿了的讲稿,朝着林彪笑了笑。“你们西南局的文
化革命总是前进不了,需要推动一下哟。主席亲自点名要你作报告,请讲吧,李井
泉同志。”
李井泉马上回答:“我的报告还没有准备好,还是让其他同志先讲吧,我们稍
后点讲。”
看得出来,所有的与会者谁都不想打头炮,谁都想观望一段后再看看风头。
林彪讲话后,会场一片寂静。
除了他说过的那些,其他人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只有陶铸尽力解释了十六条中
的几个有关的政策性问题,一是建议不要再提“保皇派”的口号,二是乱批乱斗会
造成失误,强调报纸上点名批判要经过相应党委的批准。他强调各地出现的一些打
死人的现象并非是中央提倡的,建议有关领导予以制止。大厅里的气氛很沉闷,没
有多少人愿意站起来发言。
康生发言了。
“我们开了那么多会议,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冷场过!我看,少奇同志和小
平同志应该首先表态,有你们在场,许多人的情绪都受到了压抑。”
“那么,是否我该退场呢?”刘少奇冷若冰霜地反问。
周恩来马上回答,“你不能走!根据毛主席的指示,你应该很好地听取一下各
部门的同志的意见!”
可是,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井没有多少人讲话。偶尔发表意见的,也是泛泛
而谈,避开错误路线的提法而来个王顾左右而言他。
“我来说几句吧。”叶剑英站了起来,他看了看林彪和周恩来一眼,以郑重的
口吻说,“八届十一中全会的一大喜事是确立了林彪同志的副统帅地位,这是一件
大好事,全党和全国人民都感到了幸福。但既然这样,毛主席为什么还要发动文化
大革命?我看,第一是为了反修防修;第二是为了战备。毛主席说,‘这次运动暂
定搞到明年1月,还有4个月。十一中全会后搞了两个月的运动,所以要很好地总
结经验。现在备战的任务很重,时间很紧。毛主席和我们几位老帅谈话时,估计可
能要在1968年前后发生战争。主席说,三线不建起来,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
好,而我们这次文化大革命本身就是最好的战备动员,这一点连日本人、美国人都
看出来了、打仗就召靠青年,把他们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就什么都不怕了,你
们说对不对啊?”
大厅最后面,张春桥和江青在小声地议论:
“这个叶老头子,讲了一大堆活,尽是隔靴搔痒!”江青说,“那些东西、触
动不了刘少奇、邓小平半根毫毛。”
“而且越讲离会议的主题越远,竟扯到战备上去了,其实和战备是风马牛不相
及。”张春桥撇了撇嘴巴。
江青叹口气:“有什么办法呢?都是老丘八,水平就是那么高了,又不喜欢学
习,几乎是不读书不看报,什么学问也没有,只好靠老资本混日子吧。”
“不能把他们换下来吗?”
“慢慢来,他们那个层次的人,都是那么一个水平,是一伙子人呢。”
张春桥考虑了一下,心目中的那些开国元勋们,一下子变得分文不值了。他只
觉得自己的地位在迅速地提高,其他人则在拼命地下降着。这种感觉早就有了。中
央上层原来也不过如此。
不仅是他,几乎中央文革小组的要员们都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接连几天,都是这样。
报名发言的人寥寥无几。原定7天的会议不得不延长了。
曹获秋在谈到上海文化大革命的情况的时候,重点讲上海市委的功绩。他很少
提到张春桥,甚至绝口不谈中央文革,这自然引起了张春桥和姚文元对他的不满。
吴德汇报北京文化大革命的进程时,代表市委检讨了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
错误,也提到了群众对市委的冲击。他的讲话既没有对运动的抵触,也没有表现出
对文化大革命的热烈拥护,仅仅是就事论事,同样使中央文革小组的要员感到不
悦。
新华社负责人熊复的发言,立刻使人感到了一种冲天的怨气,他说:“新华社
现有500多名记者,28个分社,竟然不能担负向党中央、毛主席反映全国各地
文化大革命真实情况的任务,还要靠中央文革小组从部队中抽调100多名军事记
者到全国各地了解情况。我很难解释,中央究竟信任不信任新华社?如果不信任,
还要这个机构干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都反映到了毛泽东那里。
毛泽东虽然不参加会议,但各小组的讨论情况他都要一一问到,甚至连会议的
细节都不放过。他清楚,现在的与会者,大多受到了当地红卫兵和造反派的猛烈冲
击,让他们转变立场,真正和红卫兵站在一起,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只有凭着自
己的威望和权力,来扭转这种局面。也只有如此。
10月14日晚上,毛泽东把政治局常委,各大区的书记和会议各组组长召集
到他的住处,商量怎样把会议继续深入地开展下去。
“看来,原定会议的时间不够了。”毛泽东说,“会议既然开起来了,就只有
开下去,开好。既然有些人不那么主动,不愿意自觉,那么我们就在他们的背后狠
狠击一猛掌,推他一把嘛。”
林彪说:“现在有的人连什么是革命路线,什么是反对革命的路线还分不
清。”
“是吗?”毛泽东显得很惊讶。
周恩来说:“也可能从理论上能说清,但一到实际问题中就划不清了,连我也
说不清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那好!”毛泽东将烟头掐到烟灰缸里,那张古铜色的面孔抬起来,很有信心
地说,“让陈伯达同志给与会者作一个报告,专门讲一讲两条路线斗争的问题,依
我看,这既是一个理论问题,又是一个实践问题,归根结底还是一个跟着谁走的问
题。”
陶铸说:“犯了路线错误的人并不是敌我矛盾,还要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
会。”
“那要看他们改不改。”毛泽东打断他的话说,“人民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之
间并没有绝对不变的界限,而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历来犯路线错误的人,为首的都
难改,当然,我们不希望少奇、小平同志滑下去,所以要帮助他们,这次会议就是
帮。依我看,这样的机会不是太多的了。”
陶铸听得出来,这是毛泽东再给他们施加压力。
而林彪、陈伯达、康生则从这几句话里仿佛得到了某种暗示,他们可以放开手
来,干他们想要干的一切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