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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晚上的记事

一间卡拉OK包房: 很暗,不是一群女子需要的那种暗。大电视的蓝光照亮了她们的脸,做文字工作的 女子就是这样的脸,不那么好看,敏感,有那种知识妇女的清爽和隐约的怨怼与警觉, 还有一点点水样的抒情留在眼睛里,仔细看,才能看出来。她们曾经是文学青年。现在 许多人是记者,大报的,小报的,杂志的,许多人穿了黑色。她们唱歌给一个老先生听, 因为她们要成立一个业余合唱队,老先生是退休合唱指导,她们让老先生听听声音。 话筒握在手里,就算嗓子不那么好,可唱得不错,有人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有人唱《半个月亮爬上来》,有人唱《渔光曲》,还有人唱《橄榄树》,大都是自己唱 得最顺手的歌。唱着唱着,一个人渐渐将身体向前倾去,有些忘情了。让人猜想这支歌 里记载了这个人在爱唱歌的年龄里所经历的一段生活。生活不那么出奇,可也多少经历 了一些。 是有两个要好的朋友,在一起聊天,说起想要唱歌,想要许多人在一起放声高歌, 于是各自打电话通知自己相投的朋友来参加,先唱卡拉OK试试声音。一些人当时就没来, 因为临时家里有事,孩子还小,因为晚上有采访,因为小说没有写完,因为那晚上正好 心情不好,喜欢一个人闷着慢慢消解。心有余而力不足,生命到了一个阶段,就不光是 属于自己的了。 放声唱了以后,就像水把堵着的洞眼冲了开来一样,只想不停地大声唱下去。后来 唱歌的人常常被在下面轻声跟着唱的声音打扰。大家决定要一起唱歌,每个星期二晚上, 推开所有的家务、工作、约会,来唱歌。 没有人想到要讨论唱歌的目的。 《春天又来了》: 老先生发下来的练习曲大多是从前他工作时用的,为带领一个少女合唱团时用的, 一张张发黄的纸,在手工印刷机上滚出来的。 有人小时候就在儿童合唱团唱歌,用过这样的歌纸。握在手里像握着小时候穿旧了 的府绸布裙子。看着老先生的手一落,吸一口气,轻轻地把自己控制了的歌声送出来。 心里很是惊异,二十年过去,以为自己早把变声以前的事都忘了,可圆的口形,吸腹, 缓缓的送气,身体竟然一点也没有忘记童稚时代受过的训练,它比人的心要忠贞,所以 许多时候,人心因为情面关系想要妥协,可身体是反抗的,它让人觉得不舒服。 “春天又来了,”大家都整齐地站在椅子前,唱着这句歌词,这支歌里只有一句话, 就是它。 单单纯纯地,只是唱唱歌的晚上又来了,就像那歌词说的春天一样,越过青春时代 以后七情六欲的千山万水,又来了。如今耳朵里全是女子清爽的声音。 不少人是老朋友了,不少人一出道,就在各种各样的采访中认识了,看着这人的无 名指上套上了新的戒指,又看着那人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换到了中指。看着这人的两颊上 落上了褐色的蝴蝶斑,看着那人渐渐洗去了蓝色的眼影,薄薄的嘴角上拂着自嘲的笑, 也不再用唇线笔将它加厚。比太平洋还浩瀚无边的繁琐家事,比锯齿还粗糙的办公室的 竞争,像水一样哗哗流着的幸福,像花一样盛开到谢的快乐,为了某一些感情在心里血 肉横飞的战争,回首这些事,发现它们渐渐把身上青春时代厚实的蓝色牛仔布磨成了又 凉又滑、盈盈满握的中国丝绸,上面有不小心溅上去的油渍,在襟前化成一大块。 只是,在星期二的晚上,谁也不说自己的事,也不问别人的事。将生活像一个有裂 缝的蛋那样小心翼翼移到旁边,不碰。每个人想的,都是一样的吧,只是谁也没有说。 休息时淡淡地笑着,彼此感叹说:“能唱唱歌,心里真的舒服。”不休息时大家站在椅 子前,面对老先生一心唱歌。 在自己的歌声里消化的一些东西,是不是也有花草般的伤春与悲秋?一个报业供职 的职业妇女早就明白自己不是花和草,所以才识时务地不说出来的吧。 大家唱得真的不错,遇到从前唱过的那些儿童的小调,就一马平川地唱过去了,眼 前一定也闪过从前同伴的脸,她的两颗门牙上还有着锯齿印子。 那一次,老先生高高坐在钢琴边上大声叫好,说没有想到大家唱谱的能力这么强, 将歌里的感情表达出来的能力也这么强。有人就笑笑地对老先生回答:“老师,你忘记 了我们的年龄啊。” 歌声有时好像是让时光像女子们心里感到的那样倒流了过来,可有时也让人蓦然惊 觉它流淌得这样长。 《米——咿——呀——哦——》: 很长时间,老师让大家练声,练习多个声部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要被别的声部吃掉, 还要在发出自己的声音时听到别人的声音,使自己的声音与别人的声音协调,成为一个 真正丰富而和谐的声音。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好像是重新学习怎么和谐地相处在一个 集体里。 很久以来,大家都习惯了独自唱歌,并欣赏自己发出的声音。所以每个人发出的声 音依旧不错,后来,每个声部发出的声音也都不错,就是将声音和在一起,发现它们是 走在一起,而不是融和在一起。 老师总在空中一把收住手指,说:“各位各位,大家不光是自己唱,同时还要听别 人的声音,这是合唱的精髓。” 于是再唱起来的时候,开始听别人的声音,在歌声里面听到了许多人的声音,有的 大声而放松,有的甜蜜而精巧,有的拘谨而古典,有的沙哑而柔软,有的清亮而脆弱, 就像她们随意搭在椅背上的不同风格的大衣和长长短短的围巾。每个人都有顽强的不同, 用自己的风格唱着同一支歌。 谁都没有想要倾听别人的声音而来唱歌,就是想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 想,唱出来的歌,就让它像一春的草花那样了无声息地谢没了,就回家睡觉去。每个人 都已经有了为别人再三调整自己甚至牺牲自己的经历,就像任何一个职业妇女做的一样, 努力将自己变成水,可以遇见长的杯子就变长,遇见圆的杯子就变圆;变成水泥,可以 把自己生活里的那些坚硬的、本来互不相干的砖头粘和在一起。在生活里不得不这样做, 因为它是生活。而当自己在晚上走出来唱歌,只是为了自己要发出声音,发出美好的、 自愿的、奢侈的声音。或者说,想要和别人在一起发出那样的声音,而从没想要听着别 人的声音来调整自己的声音。 老师的要求,对她们来说,真的是最高的要求了。 《平安夜》: 每一年,电台直播室里都会贴出新一年圣诞的警示条子:“圣诞是宗教节日,各位 主持人不要在节目中直接提及,”就像来自监制人的圣诞卡片。 整条淮海路上的各个商家把橱窗都布置成红绿和白的圣诞色,大减价也开始了,巴 黎春天百货门前的鹿拉雪橇不停地绕着圈子,外地人和孩子们站在前面照相。 辛苦练习好了一致的声音,到底要给谁听,要做什么去?练习好了,总是为了给别 人听。别人比自己听得仔细。排练好了一支歌,几个声部合起来时,在电台工作的人会 从包里取出采访机来举过头,为大家录下来听,侧着头,惊喜地听从小小录音机里出来 的歌声竟然是自己唱出来的。那时想要让别人听到,就像做好了菜,总希望家里人都在 桌子前等着。于是大家商量,要在圣诞节到大酒店里的圣诞晚会上去演唱。这时,大家 已经在一起唱了一年的歌了。将一支《平安夜》、一支《天使报佳音》唱得感动了伴奏 的老师。 那天白天,大家还是都去上了班。 一个丈夫,是自由职业者。他怕那天红玫瑰会脱销,特地一早就去花店定了红玫瑰, 还让人把花枝上的刺全拨了去。本来想为每一朵玫瑰买一个小玻璃纸的套子,可没有买 到。傍晚时,他笨拙地抱着一大把玫瑰到酒店外面,合唱队的人发出欢呼,连他的妻子 都没有想到他是真的去买了花来分给大家。 许多人是第一次在圣诞节得到一朵红玫瑰,包括他的妻子,也是。有人举着没有了 刺的玫瑰说:“我对他明示暗示,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可是他就是不送我一朵玫瑰。他 说什么事,要是强求就没有味道。现在我总算是有了一朵花。”是不期而遇的,表示了 爱惜之意的花。 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朵红玫瑰,换上白色长裙,走上去。白色的演出裙是借来的,仔 细看,袖子破了,裙摆也是脏的。 在酒店的大餐厅里等过人,吃过饭,采访过,只是唱歌给别人听,是第一次。 上海的圣诞节,吃圣诞大餐是市民最重要的内容。 歌声响起来,喧闹的大厅曾经静过一静,然后又自顾自说起来,吃起来。 幸好没有人真的为了钱去那里唱歌,只是想把自己唱得好听的歌与人分享。 幸好手里已经有一朵玫瑰在握,那高大的人已经对她们说过,要是她们在路上唱歌 的话,就是最闹的路边,也会有人停下来静听这一无所求的歌声。 幸好本来就一无所求。 《你送我一枝玫瑰花》: 又有了第二次演出的机会,仿佛是要让大家得到尊重。是在上海音乐厅,与在萨尔 茨堡唱歌剧的女演员同台演出,非常古典。 大家请到了服装设计师来为合唱沙龙的人做演出服装。一套白色的长裙,一套黑色 的长裙。白色的有膨出来的肥大裙摆,像郝思佳,黑色的在左面开了长长的口子,露出 整整一条左腿。 从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的衣服穿。也从没想到自己会为了上台唱歌而做衣服。那是 真正的演出服装,就是去参加最正式的晚会也不能穿那样戏剧化的衣服。只是自己的孩 子太起劲了,在他们心目中,只有到婚纱摄影沙龙里去的女人才能穿这样的衣服,他们 心里多少有一点遗憾自己没看到妈妈结婚时候的样子,他们以为这下子得到了弥补。 白色的裙子里有纱做的衬裙,试衣服时,大都觉得自己的上身太肥大,于是不少人 都对在嘴角含着些大头针的裁缝说:“可以紧一点。” 试完衣服对别人说:“现在我知道为什么郝思佳要在穿裙子的时候说‘紧一点,再 紧一点’了。从前我们觉得是表现她性格里的虚荣,其实是因为裙子的关系,下摆太大 了,总让人觉得自己像大象一样胖,能紧的,也只有上身那一点点地方。” 上台以前,大家化了浓妆,穿了紧紧裹在身上的白色长裙,在灯光暗淡的女化妆室 里走来走去,楼梯对面的小化妆室里传来花腔女高音练声的声音,外面的楼道里有雕花 的天花板,让人想到佛罗伦萨的宫殿,大镜子里有着年久以后的水渍,从那里面看到白 裙子沙沙响着走来的人,轻易认不出来就是自己。有人带来了照相机,为自己和别人留 了影。闪光灯照花了眼睛,再看四周,恍如做梦那样的昏暗。 老师穿了蓝色的西装,很好看,召集大家再开开嗓子。这次选的歌是大家都不那么 喜欢的一支爱情歌曲,歌里的女子太一往无前,实在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可现在唱起 来,好像不那么肉麻了,渐渐的,心里的活泼与自得化了冻一样恣肆开来。“我要嫁上 一个比你还强的,就会刺痛你的心。”歌里是这么唱的,可怎么可以这样。 《甜蜜蜜》: 大家决定要唱自己真正喜欢唱的歌。大家想要把自己喜欢的歌唱给别人听,那个别 人,最好是懂得听的、想要听的人。 在上课以前说起这事,大家都眼睛亮亮的。 幼儿园时代的《梦见毛主席》、小学时代的《生产队忆苦歌》、中学时代的《太阳 最红,毛主席最亲》、大学时代的《甜蜜蜜》、以后的《茉莉花》、《昨天再来》还有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以及《狮子王》。一支一支说着唱着,大家都发现原来那些歌, 从来没有真正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过,它们只是睡着了,现在,它们一个个从自己没有 发现的地方站了起来,带着一些个人的历史烟尘滚滚而来。 要有一些解说词说出上海女子放进了履历表里的歌曲和它的时代,那都是大时代, 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可是它们也造就了平凡女子的生活。 要有一盏小小的台灯,一张小小的桌子,一个人说点什么,一些人唱着。虽然是平 凡女子的生活,可这也是一份生活,里面也有一些话想要说出来。 还要用一个幻灯机,把大家贡献出来的小时候的底片打出幻灯来。 那样做,是为了自己还是为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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