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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心花园的舞蹈者

淮海中路过了繁华的商业区,一直向西去,就到了住宅区,从前有一些空地留着, 还有许多年以前留下来的街心花园,小小的,在街口,有一些树围着,中间有一个小小 的城市雕塑站着。行人走到这里,心里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来,终于看到了树,在淮海中 路向乌鲁木齐路走进去,向衡山路方向,就可以看到这样一个小街心花园,四周住着的 孩子和老人,在有太阳的下午,到这里坐着晒太阳。 不太冷和不太热的晚上,有人在这里跳舞。走近了可以听到他们的舞曲从一只旧录 音机里放出来,沙沙的,机器也老了,磁带也老了。 晚上这里安静下来,行人不多了,路过的人可以看到一些不时髦也不年轻的人,和 着旧磁带里的舞曲跳舞,平稳的,缓慢的,小心的,甚至有时是沉思着地转动着,不太 年轻的女人和不太年轻的男人。圈着树上的圣诞节彩灯一年四季地亮着。细细地听那些 曲子,都是八十年代初单位舞会用的曲子,《送你一支玫瑰花》,《大海啊故乡》。那 是许多年以前人们的爱好了,这时才想起来,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单位再把大家纠集在一 起跳舞了,那些狐步,圆舞,年轻人觉得老朽,不年轻的人觉得内麻。 当他们转到离影影绰绰的小彩灯很近的地方,被灯光照亮的一张张脸,是静静的, 专心的。当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背影时,路上走着的所有默默的辛苦讨生活的背影,就是 这样的,就是在跳舞,也没有去掉背影上的那个忍字。商店大减价时买来的短甲克风衣, 国产的运动鞋,求的是温暖实用。 看到一个人不大会跳,她跟不上步子,于是,那一对停下来,她的舞伴“一、二、 三、四”地喊着拍子,她害羞而努力地跟着握着她手的男人,一步一步,有点踉踉跄跄 的,刚刚像回事,可曲子完了。她仰起脸来抱歉地笑笑,可手还搭在舞伴的肩上。她的 舞伴也没有松开,他们就那样站着。等下一支曲子响起来,像两只鸟一样,他们侧着头 听了一会,辨别出节奏,然后又跳了开去。 走过他们身边的人,会大声鼓励着说:“不错不错,很快就会了。” 跳到出现快三步舞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停下来,对他们来说,太快了。 停下来的每一个人,都背着一个不同的故事。 有人是家庭不幸福,离了婚,孩子也因为自己没有能力带而给了对方,自己的生活 一下子空了,因为不带孩子,住的房子当然也给了对方,自己回到母亲家去挤,可是那 不是从前,住在自己的家里,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外人,小心翼翼的,心里不免烦闷,于 是就出来散心。 有人是十七岁去了农村,总也想回上海,可总也回不来,因为总想回来,一直坚持 着不结婚,没有想到,一年又一年,希望时远时近的时候,就老了!外地的小厂,不景 气,提前退休,终于回到了上海。这时候,发现理想实现了,可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干什 么,干什么,好像也跟不上趟,于是,来跳舞。 有人是从来身体不好,不能上班的,在家里养着病,也不能想婚嫁这回事。慢慢的, 亲人一个个离开了,同学一个个忙自己的生活去了,好像是活着,又好像是死了一样的, 没有一个集体,也没有家庭,更没有社交的圈子,像一个透明的人。于是来找一些人, 知道自己的名字,看到会笑着问声好的。 这里的每个人,也都有共同的东西,那是没有钱,除了跳舞没有其他目的,不想在 这里挣钱发迹。 上海现在是不比过去了,是有许多人有了钱,钱越来越重要,要是原来,他们安分 守己的日子只是有一点旧,而现在,别人的生活亮晶晶的了,就显得自己暗淡起来。许 多人拼命也要把自己的日子擦亮,日夜都在忙,而他们没有竞争能力。 他们没有钱过都市的夜生活,可也不愿意在家里过晚上,他们还想在自己的晚上有 一点音乐,有一点社交,有一点与平凡的夜晚不同的盼望,他们还是想和一个异性跳舞。 无论生活是怎样的无奈,到底还有一点点东西是吸引他们的:在都市淡淡的星光里,在 树下,和一个人慢慢地跳一支舞。 只是这样,没想到灰姑娘什么的。虽然上海这地方,有无数投机的机会,让人有时 觉得会有奇迹出来,现在外国人中国人,都到这里来淘金,可他们没有这么盼过。可要 是说到上海风情,这也是一种真正的上海风情,从最暗淡的生活里转出来的一支圆舞曲。 大上海的许多小街心花园里,都有这样的舞蹈者,有时他们也去别的地方跳舞,每 个地方也都有自己的特点,自己喜欢的音乐磁带。所以最后他们选定了自己最合适的地 方,只要不遇到恶劣的天气,匆匆吃了晚饭就出来了,街心花园里没有电源,他们总是 去问周围的一家人拉一根电线出来,来跳舞的人大家平摊电费,常常他们得给得多一点, 而那个出录音机的人,就不用出电费了。 休息的时候,他们聊天,可要是有人不说什么,从来没有人会问,这是他们的规矩: 要是他不说,你绝对不要问。他们懂得小心地站在别人生活的外面,让别人有从自己弄 糟了的生活里逃开一会儿的空间。女人们坐在街心花园的石头椅子上,男人们站在一边, 树叶子在头上沙沙地响,有植物的清香。要是有人说起了自己,别人也常常是默默地听 着,他们都不是在上海滩上混的人,除了默默地听以外,真的也不能做什么。 然后,又接着跳舞。新学舞的那个女人,还是踉踉跄跄的,老看着脚,像在走路, 她的舞伴还为她叫着拍子,他们最喜欢的,还是缓慢的狐步和抒情的华尔兹。 也有散步到这里的情人,紧紧挽着手的,站下来看看他们,也许他们听到了使自己 想起什么来的音乐了,可是他们不愿意走进去和这些人一起跳舞,就走开了。在情人们 的眼睛里,生活一定是要十全十美的。 到九点以后,他们渐渐地散了,离得远的人,大都骑了自行车来,就停在花园外面 的树影子下面,那种结实的车,几道锁锁着,怕让在上海打工的外地人偷了去。他们骑 上车,回家睡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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