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多么叫人欢欣
聆听秋风细语,就如同
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还有母样的声音
那宛如燕子一般
趟过故乡大海的风儿呀
当我侧耳把你倾听
就会传来遥远而慈祥的
父亲的声音
还有母亲的声音
尽管8月才过去了一半,但一听到这歌声,就会有一种真切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
秋风正从海面上徐徐吹来,即使是在盛夏的早晨和傍晚,海风也挟带着一种秋天式的虚
无感迎面吹来,少女那像是对着辽远而浩淼的大海娓娓倾诉着什么似的凄婉而澄莹的歌
声更是营造出了秋日的落寞。千花子泪眼婆娑地遥望着大海,看夕暮的晚霞渐渐染红辽
阔的海面。
“那女孩肯定上过学,你听,她不是很会唱歌吗?”
“即使没上过学,也不一定就记不住歌词。不知她有父母没有?”
“有是有,只是相距遥远罢了。她不是在唱:传来了遥远而慈祥的父亲的声音吗?”
“或许吧。说真的,我们学校的清水同学也不知道自己的妹妹身在何方哪。”
“要是那女孩就是她的妹妹就好了。”
“多动听的声音啊。肯定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吧。”
“千花子也肯定会喜欢上她的。”
“我想是的,瞧,那鸽子正一边入迷地倾听着主人的歌声,一边在主人的头顶上缓
缓盘桓哪。”
“它是在侦察着,女孩父母的船只是否会在眼前一纵而过。”
“哇,行雄什么时候变成了那样一个空想家?”千花子把手搭在行雄的肩膀上,像
是在安慰他似的轻声嗫嚅道。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厉的高叫;
“小夜,你竟敢又逃到这种地方来了,你这畜生!这次绝对不会再放过你了。”
行雄和千花子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只见一个妇人正一把抓住少女的胸襟,一边使
劲往岩石上拽,一边像个疯子似的将拳头挥落在少女的头上。
“对不起,对不起。”
行雄向着哀叫的少女飞奔而去。他一把拽住那妇人的胳膊,大声喊道:
“这可使不得呀,阿姨。你不要再打这孩子了。”
“你想干什么?你这个毛头小子!”
行雄被那妇人一头撞出老远,踉跄着抓住了旁边的地藏菩萨。在地藏菩萨胸口的最
上面扎着那条清水织的毛线围嘴儿。鸽子悲愤地振动着翅膀,飞了起来。
三
老师的头是一座黑色的森林
森林里面究竟有什么样的人
原来有两三个满身尘土的孩子
在森林的树木之间玩耍嬉戏
老师的眼睛是一个圆圆的水池
水池里面究竟有什么样的东西
原来里面有圆圆的小小岛屿
岛屿里面又有什么样的东西
原来里面有小小的房屋和城市
老师的鼻子是一座光秃秃的小山
小山下面究竟有什么样的东西
原来那儿有两个圆溜溜的洞穴
洞穴里面又有什么样的东西
漆黑的山坡上是毛茸茸的树林
老师的嘴巴是一个圆圆的洞穴
洞穴里面究竟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原来是几个白皮肤的弟兄
裸露着身体正襟危坐
其实,孩子们比大人更像是个诗人。
无论哪所学校里都有这样一些孩子:他们特别擅长于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编成歌
曲。
今夜,一个小诗人又开始了这样的吟唱……不用说,曲调是信口乱编的,歌词也缺
乏韵律。尽管算不上一首真正的童谣,但歌中所唱的并非别的什么东西,而恰恰是武田
老师的头和脸,所以,在它营造的快乐气氛中,大家欢呼雀跃着涌向老师的身边,俨然
像是要一一审校歌中的内容是否与实物相符似的,目不转睛地审视着老师的脸庞和头部。
行雄也不甘示弱地跳过去,坐在了老师的膝盖上说道:
“水池里面的岛屿,就是指眼珠吧。——老爸,让我瞧瞧你眼中的岛屿上究竟有些
什么样的房屋和城市吧!”
“喂,你们全都围着我,把我当耍猴的看,即使是身为老爸,也会感到难为情呢。”
“老师,根本就没有什么城市和房屋嘛。”
“看来,行雄对如何欣赏诗歌还一窍不痛哪。诗歌不像理科或算术那样,是建立在
道理之上的。诗歌必须得依靠感觉来细细体味。”
“老师的眼睛里本来就只有我的一张脸呗。”
“是啊。水池里面究竟有什么样的东西?原来里面有行雄的小脸蛋,我们就把歌词
改过来吧。”
老师是那么疼爱孩子们,把他们视作掌上明珠。他把双手搭在行雄的肩膀上,与行
雄面对面地观察着彼此的眼珠。
这时,小诗人从一旁插了进来,不满地说道:
“老爸,我的诗一点也没撒谎哟。本来嘛,今天爬上跳台顶端时,老师眼睛里的岛
屿上确实有小小的房屋和城市呢。它们显得那么小巧玲珑,就像是小人岛上的那些小小
人所拍下的微型照片。”
“不愧为是诗人,真会说话。人的眼睛近似于一部照相机,尽管它比照相机要高级
得多。眼珠发挥着与镜头相同的作用。对了,到了秋天以后,理科第二十九课的内容就
是讲述‘镜头’的。到时候再详细告诉你们,不过很难哪,当你们开始学习眼睛作为感
觉器官的作用时,也就意味着你们即将毕业了。”
“老师,现在就教给我们吧,马上就教吧。”
“手头没有实验器皿和标本,所以很难理解。好吧,把理科书拿出来吧!——不过,
在我讲解以前,请五年级的学生先复习一下:为什么会出现满潮和平潮呢?知道的人请
举起手来。”
“老师,老师!”
“老爸,老爸!”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六年级的课本中有一篇文章题,目叫《我是海的儿
子》。其中有这样一句诗:
海风拂面,黧黑的肌肤
宛若赤铜一般
如今大伙儿都成了诗中描写的那种“海的儿子”,不仅每天用眼睛目睹了潮起潮落,
还用身体感受了波浪的跌荡起伏,所以,以前那些从书本上学到的东西再一次栩栩如生
地复活在了心底。即使是在眺望新月和满月时,他们也会联想到大海的朔望潮,并兴致
勃勃地期待着第二天能在海边尽情地嬉戏一场。
如此这般,大海、山峰、原野构成了广袤无垠的教室。天地、自然,也都化作了高
深莫测的宝贵老师。哪怕是在海边看见贝壳、海鱼、稻田、菜地、昆虫,那些在理科书
上和国语课中所学过的知识便也会更强烈更生动地镌刻在孩子们的大脑中,演化成活生
生的东西。
对老师也是一样。比如当小孩在家里干了什么坏事时,大人就会威胁道:“如果你
不听话,那我就告诉学校的老师哟。“单凭这句话,就能把孩子吓得脸色铁青。不过,
身为班主任的武田老师却与老师的这种可怕形象大相径庭,即使在教室里,他也显得出
奇地和蔼可亲。通常情况下,即使是当日往返的修学旅行,也能让老师和孩子们之间的
距离感骤然消失,从而增加彼此的亲近感。更何况在这海滨夏令营里,老师和学生们一
直是同吃同住,半夜深更当孩子们从恶梦中惊醒时,一看见睡在旁边的老师的面孔,就
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全感,而在海里学习游泳时,孩子们被老师抱着胸脯浮在水面上,
又会涌起一种将生命托付给了老师的信赖感。而且,这并非只是三四天的事情,所以,
大家也学着行雄的样子,把老师叫作“老爸”。这纯属他们心声的自然流露。
海滨夏令营每十天一届,那些想家的孩子十天后便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从东京新
来的面孔。不过,行雄等人却在这里玩得太高兴了,以致于把回家的事抛在了脑后。
由歌词开始的理科课结束以后,武田老师忽然又想起了歌中的一句话:“洞穴里面
又有什么样的东西?漆黑的山坡上是毛茸茸的树林。”
想到这儿,老师笑着说道:
“连鼻孔里面都被你们偷看得一清二楚,老师也真够受的。”
“当时老师正在睡懒觉呗。”
“好吧,明天我们就比比看谁先起床,而且还要去看附近的渔民下网捕虾。”
少年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随即从老师身旁站起来慢慢散去了。走师像是在自言自
语似的说道:
“用‘几个白皮肤的弟兄裸露着身体正襟危坐’来形容人的牙齿,真是妙极了,堪
称杰作哪。”
就在武田老师暗自赞叹不已时,孩子们已在隔壁的房间里吹响了芦笛和贝笛,贝笛
是用大伙儿在海滨拾来的贝壳自己动手制作的,而在楼下却开始了模仿传信鸽的游戏。
只见一个少年用嘴巴叼着一张白纸,还用双手做出振翅飞翔的样子,沿着楼梯爬上二楼,
飞到老师身边,发出了“叽咕叽咕”的叫声。
“啊,鸽子,你辛苦了!”
说着,老师接过了少年叼在嘴上的信件。只见上面写着:
“现在正进行螃蟹的赛跑,特请您前来担当裁判,亟盼回音。”
老师立即在那张纸上写道:“对螃蟹的赛跑进行裁判,对老爸来说,并非易事。”
他把那张纸递到鸽子的嘴上,说道:
“我这就喂给你豆子,快吃吧!”
倘若是午后的点心时间,倒是既有玉米和西瓜,也有甜酒和糕点的。但晚餐后却禁
止吃零食,所以,鸽子也只能做做样子像是在吃豆子似的。
接着又飞来了另一只鸽子。这只鸽子正好是行雄。
“据说文蛤①是因为栖息在海滨,形状如栗子,才取名为文蛤的。老爸,这话是否
属实?尽管今夜的月亮悲恸欲泣,但听说只要在海滩上放烟火,明天就会是一个晴朗的
好天气,这话又是否当真呢?” ①“文蛤”在日语中为“はきこ刂“可分解为“浜票”两个汉字,此处的话题即由此而起。
老师读完上面的这封信,说道:
“小鸽子,快过来坐在我的膝盖上。”
行雄坐到了老师的膝盖上,就像是鸽子在休息翅膀一般将双手叉在了腰间。
“行雄刚才不是说了,想看看老爸眼睛里的岛屿上究竟有什么样的房屋和城市吗?”
“是呀。”
“那这一次行雄也让老爸看一看,你的眼睛里又有些什么呢?”
“应该有一张老师的小小的脸吧。”
“嗯,当然有,不过……”
武田老师像刚才那样又一次把双手搭在了行雄的肩膀上,用慈祥的眼神注视着行雄
的瞳人。
“哇,行雄的眼睛里有一只鸽子哪。”
就像是被某种暖融融的东西罩住了一样,行雄高兴不已,但又有些惶惑地说道:
“老爸,要知道我是一只传信鸽哪。”
“不,好像不是传信鸽。让我再仔细瞧瞧,倒像是那些流浪艺人带来的鸽子哪。”
“老师,你说的是真的吗?”
行雄一阵慌乱,就像是要捉住自己眼中的那只鸽子似的,他使劲地眨巴了两三下眼
睛。当她的视线与老师那张严肃的面孔相遇在一起进,他就像已遭到了老师的训斥一样,
陡然间缄默不语了。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个人的所思所想,全都会毫无遮拦地表露在眼睛
里……你觉得那个叫小夜子的姑娘可怜,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一旦同情她,就会想把她
从目前的遭遇中解救出来,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像评书或电影里的那种情节
毕竟只是一种梦啊。你怎么啦?突然一副悲哀的眼神。那可不好啊!要打起精神来!”
“我精神好着哪,老师,前不久在海岬的地藏菩萨那儿,我还狠狠整治了一番虐待
那姑娘的母夜叉哪。”
“是吗?不过,值得同情的可怜孩子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多得不计
其数。只要行雄好好学习,有了本事,就能够帮助那些人了。”
“嗯,我明白。”
但此刻的行雄都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让小夜子一个人获得幸福。这又是为
什么呢?
“老爸,告诉我该怎么办?”
“如果老师能帮助你,也巴不得出一份力呢,只是……”
“要是我是她的话就好啦……”
“别胡思乱想了。与那姑娘相比,行雄是多么幸福啊!只要你明白了这一点,就会
感激给予自己这一切的父母亲,并热爱他们的。”
“是的……不过,要是我是她的话,或许早就逃走了。”
“不行,别给她出那种主意。不光老师要骂你,没准你还会被警察带走的,事实上,
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逃走的,再说,那孩子之所以呆在那一帮流浪艺人中间,也必定有
种种像行雄这样的孩子所无法理解的原因吧。”
“老师,可以递交集体签名的抗议书吗?”
“集体签名的抗议书?!”
“嗯,我们要联名给流浪艺人的团长写封信,敦促他们不要虐待儿童演员。”
“是吗?”
正当武田老师大为惊讶之时,因行雄迟迟不归,另两个前来探明情况的鸽子少年又
从楼梯上飞了过来。于是,他们之间的谈话便戛然中止了,行雄就像一只身负重伤的鸽
子一样,被另两只鸽子护卫着返回伙伴们那儿去了。
尽管行雄觉得老师的规劝不无道理,但当他闭上双眼试图入睡时,却蓦地发现:床
铺正好是一个童话的王国,只见传奇中的女神正朝着自己嫣然微笑……小夜子的那只鸽
子也像人一样开口说话了。刚一想到这儿,那只鸽子又陡然变成了一只金色的大骂,用
翅膀搭载着行雄和小夜子,轻捷地跨过蓝色的大海,飞向小夜子的母亲所居住的美丽岛
屿。而扎着红色围嘴儿的地藏菩萨也霍然动弹起来,加入到了与心狠手毒的流浪艺人拼
命搏斗的行雄的队伍中,一举驱散了成群结队的敌人。而千花子则变成了一个魔法公主,
隐去了小夜子的身影,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出逃了……不一会儿就像是那美妙梦境
的延续一般,行雄酣然入睡了。
“撒网捕虾了,快起床,快起床!”
比起做饭的大娘的铃声,倒是这种大声的吼叫更有效果。转眼之间大伙儿都翻身起
床了。他们踢打着路边草丛上的露珠飞快地跑着。小小的螃蟹们开始四处乱窜,而受惊
的公鸡们也扯开嗓子开始了打鸣。
但又怎么能赶得上渔夫们起得早呢?他们总是在半夜3点便起床了,去捞起前一天
夜里撒下的渔网,不等海上的朝阳冒出水面,便已经划着小船英姿飒爽地凯旋归来了。
而他们的母亲、妻子和小孩们则站在海岸上挥舞着双手,迎候他们的归来。海滨夏令营
的少年们三三两两地向着那二三十艘渔船跑去。他们裸露的身体已经与海滨的孩子们一
样晒成了古铜色。他们帮着拾掇网中的猎物。作为酬劳,渔夫们总是送给他们一些海螺、
小虾、螃蟹、寄居蟹、小鱼。于是,螃蟹被马上放进了早晨的酱汤里,而海螺则拿来生
烤,这是一种东京人所不知道的海边料理。不过,少年们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那些
小小的酬劳,而是把选出网里的虾子、采集珍贵的鱼类和贝壳作为一种乐趣,所以,过
不了一会儿,他们又忍不住地开始帮着渔夫们从晾在海滩的鱼网上清除海藻了。他们已
经和那些撒网捕鱼的渔夫成了老熟人。
不知不觉之间,离开波浪的朝阳已经把海鸟的双翼照射得熠熠放光了。
行雄竟全觉醉在自己的游戏中,让寄居蟹在沙滩爬上行着。他以为耳边的振翅声依
旧是那些海鸟发出的,所以根本没有在意。
“少爷,少爷。”
“哇,是小夜子?”
被人一叫名字,小夜子那强忍着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其中一滴泪珠驻留了在长
长的睫毛上,是那么晶莹透亮。
“少爷,再见了!”
“哎?你这是怎么啦?”
“真的谢谢你了。少爷的事,小夜子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哪怕是一次也行,我多想
和少爷一起去海上玩玩啊。”
“上次你回去后没有挨骂吗?”
“是在地藏菩萨的海岬遇见你的那一次吗?回到后台之后,我被他们整得好惨。不
过,小夜子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没什么的。少爷不知道,你对我好,让我多么高兴啊,
对于一个总是受人欺凌的孩子来说,朋友的友情是多么令人欣慰啊!”
小夜子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过分早熟的口吻。使行雄不胜惊讶。他凝视着对方,发现
今天早晨的小夜子没有穿巡街演出时的那种偶人式的长袖和服,而是穿着元禄袖①的陈
旧单衣,脸上没有施粉黛,头发也是普通的辫子,啊,这身打扮显得清纯而端丽,洋溢
着少女的美感,就像湛蓝大海的色彩映衬着一束白色的牵牛花一般,她不啻一块愁肠百
结的白玉石。 ①妇女和服袖子的样式之一,比一般袖子短,底部是明显的圆形。
“我是来向少爷告别的,想来真让人悲哀。”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又要离开这儿,去往另一座城市了。”
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群流浪艺人正一副颠沛流离的可悲模样缓缓地走
过芦草繁茂的小河上的桥梁。
“我也一起去。”
行雄发出了百感交集的叫声。他紧紧握住小夜子的手。
“不行,那可不行,不过,请你把我送到沙滩的尽头吧。作为一生别离的纪念。”
行雄望着握在自己手中的少女的小手。或许是忘了洗掉吧,少女的指甲上还残留着
昨天的白粉。
“真可怜!”
想到这儿,行雄的视线便一下子模糊了。惟有小夜子的鸽子用翅膀引导着行雄向前
走去。
四
那座镇上戏院的观众席上铺满了草席子。只是在池座的中央悬吊着一盏没有罩子的
100瓦电灯。窗户全部敞开着,还能听到稻田里的青蛙的叫声。田野对面耸立着黑XuXu
的山峦。在山峦的边际能隐约看见阑珊的灯火,这更是让千花子有些惴惴不安。
“怎么搞的?快点开始吧!”
“马上就要天亮了哟。”
“难道还没吃饭吗?”
镇上的渔夫们放开铜锣般的大嗓门催促道,或许是因为观众的人数寥寥无几吧,幕
布迟迟没有打开,于是,千花子掏出傍晚收到后一直揣在怀里的清水的来信,隔三跳四
地读了起来:
……我变成了一个糟糕透顶的孩子。即使是让我的
信件进入千花子的视野,也分明是对千花子天真无邪的
纯真的一种玷污,……一旦在心中描绘出我可爱的天使
——千花子的身影,我就不能不为自己的污秽感到无地
自容。可怜的我甘愿把自己贬斥为糟糕透顶的孩子,或
许这至少也是一种自我安慰吧。你还记得离别之夜我所
说过的话吗?千花子是我们大家百般珍视的宝物哪,常
常是学校里最悲伤的人才有权利得到千花子的安慰,而
眼下那个人就是我。可笑的是,我却没有向你敞开自己
的心扉,以致于千花子根本无法来安慰我。内心乖戾阴
暗的我紧紧地关闭上厚重的铁门,不愿被人看见里面的
情景,这无疑使自己变得越发疑虑重重,冥顽不化了,
即使没有任何人知道那铁门里面浸透着温暖的泪水,也
不怪别人,而是自己不好。反正我已经被所有的朋友背
叛了。从秋天起我便要辍学了。但我却想对千花子一个
人和盘托出一切。一想到可爱的千花子,我的胸口就会
涌起一股暖流,将坚实的铁门彻底熔化。不过,千花子
恐怕会唾弃丑陋的我吧?这倒算不了什么,但如果在美
丽的千花子心中注入了毒素,那我肯定会遭到天使的谴
责吧。请你问问地藏菩萨,到了秋天以后,即使我不再
去上学,也一定会去看你的,请你一定帮我打听一下。
16岁,难道就是一个如此可悲的年龄吗?对迄今
为止懵然不懂的事情也豁然开悟的可怕年龄。
请允许我在此写下一段可悲的往事。那还是在四年
级的阅读课时,老师讲到了这样一首川柳①:“一边骂
孩子咬痛了自己的乳头,一边悉心数着孩子的牙齿。”
老师以此为例,讲述了母爱的伟大。然后他问道:“不
和母亲顶嘴的人请举起手来!”结果,全班只有三个人
举起了手来,而我也是其中之一。“真是些好孩子,不
愧是大家的榜样。”——尽管受到了老师的啧啧称赞,
但事后我们三个人聚在一起聊天时才发现,千花子,原
来我们三个都没有母亲。说来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是继
母。于是三个人都哭了。哪里值得别人称赞呢?并不是
我们不和母亲顶嘴,而是不能顶嘴。允许孩子任性地顶
嘴,才是真正的父母哪。不过,其他两个人还算好,因
为她们有亲生父亲。而我却是一个养女。俗话说“养育
之恩大于生育之恩”。我如今的父母也都是好人,而我
在家里也是一个好孩子,但是,但是…… 开始,千花子觉得高年级的学姐只是爱夸大其辞地写一些东西罢了,有些不可思议
地读着。可读着读着,她不禁发出了一声感叹:
“啊,真可怜!”
渐渐地她的眼睛模糊了,以致于看不清清上的字迹。突然她想起了和行雄俩在海岬
上听到的那小夜子唱的《秋风之歌》。
当我侧耳把你倾听
就会传来遥远而慈祥的
父亲的声音
还有母亲的声音
“千花子,你发什么愣呀?帷幕已经打开了哟。……哇,你瞧,多可爱的孩子啊!”
姑母拍打着千花子的肩头说道。
“哦,就是那孩子,姑母,她就是小夜子哪。”千花子情不自禁地脱口说道。
“也犯不着大惊小怪呀,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只见小夜子身穿着一件像是从绘草子①的世界中掉出来的长袖和服,一个人伫立在
舞台上,显得楚楚动人。还有那停留在少女的肩膀上、仿佛是以脸蹭脸似的把脖子凑得
很近的鸽子,也是那么可爱逗人,以致于让人觉得那乘坐在七色彩虹上的少女俨然是从
天而降的仙姑。观众们一个个都惊呆了,停止了喧闹。顿时场内变得鸦雀无声了,好一
阵子甚至听不到一声咳嗽。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似的爆发出一阵热列的掌声,没有
一个人注意到千花子的叫声。 “姑母,该是很棒吧?小夜子该是很棒吧?”
即使没有千花子拽住自己的衣袂和在一旁连声感叹,从揭开帷幕的那一刻开始,姑
母也早已把视线锁定在了小夜子身上。
尽管千花子曾经三番五次地央求姑母带自己去看戏,但姑母总是不加理会,随口敷
衍道:“说起看戏嘛,在东京想怎么看就能够怎么看,大可不必为了好奇心而忍受着蚊
子的叮咬和炎热的折磨,去看什么流浪艺人的骗人杂耍。”虽说碰了好几次钉子,但今
天千花子还是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人家行雄好可怜啊。今天早晨,他还光着一双脚,带着一个名叫小夜子的小演员
一起拼命地逃跑哪。是我追上去把她带了回来。当时,我向行雄许诺道,我一定会帮助
小夜子的,让他放心去吧。”
“哇,原来是这样!你早点告诉我实情就好啦。”
听完其中的原委,姑母也对小夜子动了恻隐之心,还对行雄那种冒失莽撞的仗义之
心充满了担忧,于是特意坐上火车,来到流浪艺人演出的小镇上看望小夜子。
可是,就连见多识广的姑母也没有料到小夜子竟然是如此美丽动人吧。
舞台上小夜子对着观众席行了个礼,然后将自己的嘴唇温柔地贴近鸽子的脖颈,对
鸽子说道:
“快向为我们捧场的贵宾们一一致谢!”
或许是鸽子听懂了小夜子的吩咐吧,马上从小夜子的肩头上飞到了方形池座的上空,
在观众的头顶上低低地飞过,来回盘桓着。绕场了两三圈以后,又轻轻地跃起,飞到了
二楼的楼座上。
鸽子的翅膀扇起了一阵清风,吹拂着千花子的头发。
“喂,姑母,这真是一只聪明伶俐的鸽子,对吧?它是小夜子惟一的朋友哪。”
小夜子一直用视线追踪着鸽子。或许是这时候她从舞台上远远地认出了观众席上的
千花子吧,只听见她发出了“哇!”的叫声。
那种明朗的喜悦使小夜子的双眼熠熠生辉。
绕场致谢一周之后,鸽子又飞回到小夜子的肩膀上,喜不自禁地轻轻衔住了少女的
耳朵。于是少女说道:
“你辛苦了!待会儿还要请你和我一起演出对手戏哪,现在你就先休息一会儿吧。
另外,你到后台去告诉他们开始伴奏。”
“咕、咕——咕、咕——”
鸽子一边鸣叫着,一边飞向了舞台的一侧。与此同时,三弦和大鼓一齐开始了热闹
的伴奏。小夜子敏捷地打开红色的舞扇,跳起了娇艳的舞蹈。
这是戏剧开始时作为前奏的祝福舞蹈。
小夜子那柔弱的身体顿时增添了某种高贵的力量。就仿佛艺术之神已经附在了她的
身体之上一般,这个小小的女孩竟然高大得占据了整个舞台。
“哇真是……”
姑母睁大了眼睛,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她随着小夜子手臂的舞动和腿脚的
节拍,默默地点着头。
“千花子,那孩子分明是舞蹈的天才哪。”
“是啊。”千花子因为过于兴奋,连声音也堵住了喉头。
从小学时起,姑母就一直在学习藤间派的舞蹈。多亏了舞蹈的磨练,她那赢弱的身
体才变得结实起来了,而且在舞蹈上身手不凡,以致于如果想袭用老师的艺名,随时都
能办到。所以,她对舞蹈的鉴赏眼力绝不会有任何的偏差。
“这算不上正式的祝福舞蹈。看来是模仿了某些不入流的老师,所以明显带有缺陷。
尽管如此,这孩子就像是为了舞蹈才降临这个世上似的,拥有非常优秀的潜质。俗话说,
金子在哪儿都会闪光。居然在蹩脚透顶的三弦伴奏下跳出了如此漂亮的舞蹈……真可惜
啊。难得的天才或许会埋没在乡间的戏剧中吧。对舞蹈之神真是大不敬哪。如果表演给
东京的老师看,没准……”
“姑母,那就让她表演给东京的老师看看吧。就把她带到东京去,让她学习舞蹈
吧。”千花子急切地缠住姑母,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姑母也怀着同样的心情
说道:
“真想让她跟关一个好老师学习,把她雕琢成一块好玉哪。”
这时梆子敲响了,舞蹈结束了。而观众们却还在如痴如醉地追寻着那舞姿的幻影,
甚至没有发现帷幕已经收拢。
不久,暴风雨般的喝彩声也终于平息了。不少方形池座里的观众都把目光投向了二
楼。千花子也情不自禁地回头往那边望去,原来众人的视线焦点正好集中在小夜子身上。
只见小夜子的上半身已出现在微暗的楼梯口上,有些羞怯,又似乎欲言又止似的凝眸注
视着千花子,就像是被梦中的花朵引领着一样,千花子不由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知是谁先伸出的手来,只见两个少女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小夜子的舞蹈真是棒极了。你是个天才,真的。”
“承蒙您们远道而来,真是不胜荣幸……从舞台上一看见小姐的脸庞,我就高兴得
差一点哭了起来。”
两个人的话头一下子又投缘了。
“来看你演出真是不虚此行,姑母也高兴得很哪。”
“行雄少爷呢?”
“行雄是海滨夏令营的学生,晚上是不准外出的。” |